「是,老子沒種!」賀野嗓音粗糲。
「你跟著老子,只能被人當爛泥踩!」
林嬌嬌後背抵著門框,眼淚往下砸。
「我說了我不在乎!」
「我能自己掙錢,我能帶著作坊立起來!」
「賀野,你以為拿對鐲子,就能把所有的情分扯平?」
賀野偏過臉,視線避開她。
「顧淮安能給你的,老子這輩子拼斷骨頭也給不了。」
「你拿著那些東西,有多遠滾多遠。」
林嬌嬌快步逼近,仰起小臉,對上他的眼睛。
「我頂著槍口保作坊,護剛子,不是在施捨你,更不是委曲求全。我在學著當一個能抗事的人。」
「那三十個女工信我,把我當依靠。」
「剛子受了傷,我得站出來撐著。」
林嬌嬌嗓音發顫。
「我拼了命想和你並肩站著,你卻要推我走?」
賀野嗤笑出聲。
「並肩站著?」
「你拿什麼站?憑你那幾張圖紙?還是憑你這張臉去求人?」
「賀野!」林嬌嬌揚起手。
賀野沒躲,梗著脖子往前湊。
「打,往死里打。」
「你打死老子,老子也給不了你想要的。」
「趕緊走,找他去。我這破廟,供不起你這尊大佛。」
林嬌嬌手停在半空。
她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下頜冒著青黑的胡茬,眼窩深陷,臉頰生生薄了一層皮肉。
粗布褂子套在寬闊的骨架上,空蕩蕩的,透著乏力。
林嬌嬌垂下手,沒再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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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乾眼淚,轉身往灶房走去。
灶房裡冷鍋冷灶。
林嬌嬌舀水和面。
白麵粉沾在鼻尖上,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熱油下鍋,噼啪作響。
為了煎兩個荷包蛋,滾燙的油星子濺在手背上,燙出好幾個泡。
她只拿涼水沖了沖,把熱騰騰的麵條裝進飯盒。
賀野赤著膀子坐在院裡的矮凳上。
林嬌嬌跨出門檻,捧著飯盒的手直發抖。
「你看你這幾天,都瘦成什麼樣了。」
「我親手擀的面,臥了兩個你最愛吃的雞蛋。」
「你趁熱吃一口。」
「吃完了,咱們就當所有的氣話都沒說過,以後安安穩穩過日子,行不行?」
她語氣放得很軟。
賀野目光掠過她通紅的手背。
水泡亮晶晶的,刺著他的眼。
他聞著飯盒裡透出的蔥花香。
他多想把飯盒接過來,把那雙燙紅的小手焐在懷裡吹一吹。
可他咬緊腮幫子,譏誚地扯起唇角。
「林大小姐,你是不是覺得施捨一碗麵,就能顯出你的深情了?」
林嬌嬌不搭腔,捧著飯盒往前遞。
「我說過要養你,不是在開玩笑!」
賀野抬起大掌去擋。
林嬌嬌不肯退,硬往他手裡塞。
兩人隔著飯盒推,賀野手腕加了力道。
飯盒脫手飛出。
清湯混著麵條,潑灑在青石板上。
荷包蛋在泥地里沾滿泥土。
林嬌嬌呆立在原地。
「顧淮安一個電話能端掉王主任,你能嗎?」
賀野聲音粗糲。
「你留在這,只會連累老子跟著擔驚受怕。老子受夠了你這副嬌生慣養的做派!」
林嬌嬌肩膀抖得厲害。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趕我走?」
「對。」賀野硬挺著脊背。
「帶上你這爛攤子,找你的顧大少爺。」
林嬌嬌紅著眼眶,轉身跑回堂屋。
木門砸上,門後傳來壓抑的哭聲。
賀野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高大的身軀一點點彎下去。
粗糙的手指摳著石板縫,把沾滿泥沙的麵條一根根撿起來,捧在掌心裡。
他躲在灶台後面,拿瓢舀了水,將荷包蛋上的泥衝掉。
大口大口往嘴裡塞。
男人跪在地上,眼淚砸混著滿嘴的咸腥,嚼碎了吞進肚子裡。
……
醫院二樓過道,病房木門半開著。
沈剛背對著門。
單手拎著布包袱。
另一隻胳膊吃力地抓起破舊粗布褂子,往裡頭塞。
平日常年挺拔的脊樑,正佝僂著。
後背裹著的紗布滲出點點暗紅的血跡,連站直身子都顯得吃力。
宋雲站在門口。
手裡提著一個雙層鋁飯盒,裡頭是她起早貪黑熬了三個鐘頭的母雞湯。
她衝上前,兩隻手抱住沈剛粗壯的腰身。
「剛子,你幹什麼!快放下包袱!」
宋雲把臉貼在他厚實的肩膀上。
「大夫說你要靜養,傷筋還沒長好,你想落下一輩子殘廢嗎?」
「住啥院!」他粗著嗓子低吼。
「一天兩塊錢的床位費,俺一條賤命,值幾個兩塊錢?」
「俺回去炕上躺著,一樣長骨頭!」
「不行!」宋雲急得去搶他手裡的包袱。
「你後背的筋要是長歪了,以後連路都走不穩!」
「錢的事你別管,我不回城了,踩縫紉機掙錢養你!」
沈剛單手攥緊包袱帶,沒讓她搶過去。
「你養俺?」沈剛咬著後槽牙。
「行。」
「以後俺拉了尿了,全在那盆里。你每天得給俺倒屎倒尿,洗臭褲衩。」
宋雲呆在原地。
沈剛扯下後背的髒紗布,甩在宋雲腳邊。
「洗啊。」
沈剛咧開嘴。
「城裡的大小姐,不是不怕苦嗎?這種日子得熬十年、二十年,熬到俺咽氣!」
宋雲看著那團血呼啦擦的紗布。
她彎下腰,手探過去。
沈剛背過身,閉上眼。
「嫌髒就滾。俺沈剛就是爛在炕上,也不要你可憐。」
宋雲一把抓起血紗布。
從床底下端出搪瓷盆,倒滿熱水,用力搓洗。
清水染成刺目的紅。
沈剛回過頭。
「你聾了?」
「我不怕苦!我只要你好好的!」
「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沈剛朝地上啐了一口。
「俺就是個殺豬的,常年跟畜生打交道。」
「見著你們這些細皮嫩肉的城裡女人,尋思著花點小錢,買個稀罕,跟你睡一覺嘗嘗鮮!」
「現在你送上門來倒貼。」
沈剛走近兩步,粗糙的手指撫摸著宋雲的臉。
「俺看著你這副喪門星的樣就倒胃口!」
宋雲捂住臉,甩開他的手。
「沈剛,你少拿這種屁話來激我!」
「你平常看我一眼都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里,現在裝什麼花花腸子!」
她大步走到病床前,抓起干毛巾。
跑到水龍頭下擰開水柱,胡亂搓洗兩把,一把擰乾。
濕毛巾被她狠狠抽在病床前頭的鐵欄杆上。
「你接著罵!」
宋雲拉過板凳,一屁股坐下,梗起脖子。
「你嫌俺喪門星,嫌俺倒貼。」
「老娘今天還就倒貼到底了!」
「俺不管你嘴裡吐什麼混帳話。哪怕你以後真走不動道,俺也伺候你!」
「你想用幾句混帳話把我罵走,門都沒有!」
沈剛僵在床邊。
強撐著凶煞的大黑臉一點點塌陷。
他偏過頭,把臉埋進粗布衣袖裡。
寬厚的脊背一抽一抽地聳動,不讓自己哭出聲。
……
天色逐漸暗下來。
林嬌嬌靠在堂屋的門板上,眼睛腫得生疼。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拍門聲。
「林老闆!林老闆在不在!」
門外是作坊領班趙嬸焦急的嗓音。
林嬌嬌擦了把臉,拉開堂屋的門。
趙嬸滿頭是汗地衝進院子。
「出大事了!」
趙嬸抓著林嬌嬌的胳膊,嘴唇直打哆嗦。
「縣工商局的王幹事帶了一大幫帶紅袖章的,把庫房給圍了!」
林嬌嬌心裡發緊,腳趾摳緊鞋底強迫自己站穩。
「別慌,到底怎麼回事?」
「王幹事說,咱們送去的那批的確良新裙子,女工穿了之後全身起紅疹潰爛,大夫驗出來說是染料有毒!」
趙嬸急得直拍大腿。
「他們現在正在封庫房,還要拿逮捕令來抓你去見官,說要重判投機倒把和毒害群眾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