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嬌視線越過賀野寬闊的肩膀,落在肥嘟嘟的小貓身上。
「賀野。」
她從顧淮安的臂彎里退出來,脊背挺得筆直。
「你剛才說,你寄了信,寄了錢,沒有娶別人。」
「那又怎樣?」
賀野高大的身軀晃了晃,盯著她。
「在紅星鎮,是你親口說嫌我嬌氣,說伺候夠了城裡大小姐。」
林嬌嬌仰起下巴,眼眶酸脹,強忍著沒掉下來。
「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長街上,那是真的。」
「嬌嬌,我錯了……」
賀野嗓音嘶啞,跨前一步,想上前去拉她的手。
林嬌嬌偏過頭。
他邁出的腿僵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我當時是渾!我怕護不住你!」
「我那是怕你跟著我吃苦,我沒想真不要你!」
「你當時是渾?」
林嬌嬌笑了笑,眼淚跟著砸在手背上。
「你比誰都清醒。你算好了顧家的權勢,算好了我對你的依賴。」
「你唯獨沒算過,離開你,我會不會痛。」
賀野呼吸粗重。
「窮山溝里生病會死人!」
「那地方連條平坦的路都沒有!大雨天拉個板車都能翻進溝里!」
「你要我拿什麼護你?拿我這條爛命嗎!我的命不值錢,可你的命精貴!」
「我只能逼你走,逼你去走那條有柏油路、有大醫院的康莊大道!」
淚水划過林嬌嬌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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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住下唇,壓下喉嚨里的哽咽。
「精貴?」
「在你眼裡,我是溫室里的花,是嬌小姐,是累贅。」
「我學著踩縫紉機,手掌被剪刀磨出血泡,我不喊疼。」
「我拿著刀去廢染坊找人對峙,我不怕死。」
「我拼命學做衣服,拼命掙錢,就是想證明,我能和你並肩站著,我能替你分擔。」
「可你看不到。」
「你永遠只用你那套自以為是的道理,強行給我鋪路。」
林嬌嬌單薄的肩膀顫抖著。
「你有問過哪怕一句,我願不願意嗎?」
「賀野,你遇到越不過去的山,第一反應永遠是丟下我!」
賀野大掌抱住自己的寸頭,十指插進短髮里,蹲在地上。
「我沒那麼想!我只恨自己沒本事!」
「我去了省城,我連夜接單子,我喝得胃裡往外冒酸水,我沒日沒夜刷題考大學……」
「我只想乾乾淨淨站到你面前,我只想賺夠本錢堂堂正正娶你……」
林嬌嬌聲音打著顫。
「我為了你,連家人、自尊都可以不要,你卻連留住我的膽子都沒有。」
「現在你考上了大學,接了單子,賺了錢。」
「你覺得你有資格來娶我了。」
「可是賀野,感情不是做買賣,不是你攢夠了本錢,就能回來連本帶利贖回去的。」
「沒有人會站在原地等你。我活著,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你的林嬌嬌,已經死在紅星鎮的長街上了。」
林嬌嬌轉頭,視線落在旁邊挺括的黑色西裝上。
「淮安哥哥,借我兩萬塊錢。」
顧淮安看向她,從西裝內袋掏出嶄新的存摺,拔下胸前別著的鋼筆。
筆尖划過紙面,簽下名字,穩穩遞到她手裡。
林嬌嬌拿著存摺,走到賀野面前。
「你說你寄了一萬塊錢。這是兩萬,我雙倍還你。」
存摺遞過去。
「作坊的分紅,還有這筆錢,權當買斷了紅星鎮所有的恩怨。賀野,我們兩清了。」
存摺脫手,賀野沒有去接。
薄薄的紙冊順著平整的中山裝滑落,落在青石板上。
賀野寬闊的肩膀塌了下去,小貓肉包被他捧出來。
「錢老子不要。」賀野嗓子啞得破了音。
他把毛茸茸的小東西往前遞。
「它只吃你餵的小魚乾。換了人,它死活不肯吃。」
「你帶走。」
林嬌嬌視線落在小貓身上。
小貓細細地叫著,往她這邊探出身子。
她伸出手,把小貓抱進懷裡。
細軟的貓毛擦過她的掌心,暖意透過皮膚滲進去。
「錢你拿走,貓我留下。」
林嬌嬌抱著貓,頓了頓,輕聲開口。
「下月初八,記得來喝我的喜酒。」
「淮安哥哥,我們走吧。」
林嬌嬌轉過身,再沒看他一眼。
黑色的車門拉開,又合上,匯入街道的車流。
賀野膝蓋發軟,單膝重重磕在粗糙的石階上。
他大口喘著粗氣,粗糙的掌心捂住臉,嗚咽聲順著指縫溢出。
……
滬市的秋雨連綿不絕。
車停在林家小洋房的大鐵門外。
賀野渾身濕透,中山裝貼著肌肉線條,跌撞著撲在黑色鐵柵欄門上。
他連傘都沒打,一路追著車跑回來的。
兩名穿著雨衣的林家保鏢拎著橡膠棍,大步走過來。
「要飯的滾遠點!」
領頭的保鏢拿棍子指著賀野。
賀野一步未退。
「老子來找我媳婦。」
「別給臉不要臉!」
保鏢舉棍要砸。
賀野身子側偏,大掌扣住對方的手腕,甩開保鏢。
他雙手抓著鐵柵欄,脖頸青筋暴突。
「嬌嬌!」
「錢老子不要!兩萬塊買不回命根子!」
「老子說過的話算數,欠你的紅燒肉,老子管一輩子!」
「你今天不理我,我明天還來!這輩子,你別想再把我推開!」
黑傘撐開,顧淮安護著林嬌嬌站在雨廊下。
距離鐵柵欄不過十步。
雨水打在石板上,濺濕了她珍珠白的皮鞋。
曾經那個把她護在身後、放話要剁了所有人的男人,現在跪在泥水裡求她。
林嬌嬌一步步走到鐵柵欄前。
賀野粗糙的大掌穿過柵欄去夠她。
「嬌嬌,跟我回家……」
他聲音泡在雨里,碎得不成樣子。
「我學會做你喜歡的收腰小裙子了,作坊的進項翻了五倍。」
「我把後院的地剷平了,種了你喜歡的花。」
「我考上滬市的大學了。往後我也是城裡人,走在大馬路上,再沒人敢對你指指點點。」
「你當初說要養我,我往後全聽你的。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底通紅。
「求你,別嫁給他。嬌嬌,算老子求你,別嫁給他……」
林嬌嬌避開那隻手。
風吹得洋裝裙擺貼在腿上,她站得很穩。
「賀野,你到現在還不明白。」
「你拼命證明你配得上我。可我從來沒在意過你的戶口,沒在意過你是不是泥腿子。」
「我在意的是,那個在我快餓死的時候,給我白面饅頭的男人。」
「我在意的是,那個拿刀擋在我前面,說誰欺負我就砍誰的人。」
「可那個人,在我燒得快死的時候,沒有來看我一眼。」
賀野喉結滾動,雨水順著下頜砸進泥水裡,發不出半點聲音。
「你給的愛太沉,我要不起。」
「你想要我的時候,就把命給我;你護不住我的時候,就把我當累贅丟掉。」
「顧淮安給了我想要的安全感。他尊重我的決定,他支持我念大學,他絕不會打著為我好的旗號拋棄我。」
林嬌嬌聲音決絕。
「所以,這喜酒你願意喝就喝,不願意喝,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賀野,我不愛你了,放手吧。」
賀野粗糙的大掌滑落,頹然砸在泥水裡。
林嬌嬌轉過身,一步步走回雨廊。
顧淮安把西裝外套披在她肩頭,將人打橫抱起。
林家大門重重關上。
鐵門外,賀野跪在泥水裡。
大雨澆透他的脊背,雨水順著凌厲的下頜骨往下砸。
「老子不認……」
他抬起頭。
丹鳳眼透過層層雨幕,釘在二樓亮起的洋房窗戶上。
「老子說過的話算數。」
「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誰也別想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