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著玻璃。
林嬌嬌攥緊被角,額頭沁出細汗。
夢裡青磚瓦房的破木門被山風撞開。
賀野把一沓錢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老子要娶個能下地幹活的婆娘!」
她跌進泥水裡,爬起來回頭找,紅星鎮的長街空無一人。
走廊壁燈亮起暖黃的光。
顧淮安端著溫熱的蜂蜜水走近。
真絲睡袍領口微敞。
顧淮安將她抱進懷裡,溫熱的毛巾貼上額頭,一點點印掉冷汗。
「又夢見紅星鎮了?」顧淮安嗓音低緩。
林嬌嬌鼻尖發酸,把臉埋進他平整的絲綢睡袍里,小手揪住他的衣襟。
顧淮安由著她抓。
大掌順著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往下捋。
指腹隔著睡衣料子,輕輕摩挲。
「紅星鎮的雨早停了。」
顧淮安下巴墊在她的發頂,嗓音微啞。
「現在是滬市,顧家護得住你,誰也傷不到你。」
林嬌嬌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淚。
顧淮安端起水杯,杯沿抵住她的唇。
林嬌嬌就著他的手咽下溫水,喉管里的乾澀退去。
「明天帶你去買兩身新料子,開學穿。」
顧淮安放下杯子,手指撥開她黏在腮邊的碎發。
林嬌嬌靠在肩頭。
「淮安哥哥……你真好……」
她嗓音軟糯,透著剛醒的嬌怯。
顧淮安目光柔和下來。
他低下頭,嘴唇落在林嬌嬌的額頭,順著側臉滑落,溫柔地吻在唇上。
顧淮安的吻輕柔、規矩,帶著雪松香氣。
可她閉上眼,腦子裡翻騰的,全是另一個人。
那個帶著粗糙皂角味、混著野性,蠻橫又滾燙的吻。
……
三天後,滬市A大。
梧桐葉鋪滿林蔭道。
林嬌嬌坐在長椅上,手裡拿著紅線。
小貓肉包穿著一件用邊角料改制的縮小版的的確良襯衫,領口還別著個小小的蝴蝶結。
它乖乖趴在長椅上,任由林嬌嬌把剛編好的秋菊小花環套在腦袋上。
粉白爪子扒拉著花瓣,軟綿綿地叫喚。
林嬌嬌用下巴蹭了蹭小貓額頭的軟毛,眼角彎起。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高大男生紅著臉擋在路中間。
男生雙手遞出一個粉色信封。
「林……林同學!我喜歡你!你能不能看看我的信!」
林嬌嬌抱起肉包,往後退了半步。
「抱歉,我已經有未婚夫了。」
男生漲紅了臉,連連鞠躬,轉身跑開。
林嬌嬌抱著貓繼續往前走。
不遠處,李莉盯著林嬌嬌身上新潮的珍珠白洋裝,眼神酸得發苦。
「裝什麼清高?」
「仗著是滬市林家的大小姐,又是文科狀元,真把A大當自己家了?到處勾搭人!」
李莉眼尖,瞥見穿著小衣服的肉包。
「帶只野貓進食堂,嬌生慣養的做派給誰看!」
李莉跨前一步,抬腳就朝肉包踹過去。
「把這髒東西給我扔出去!」
肉包縮起脖子,慘叫出聲。
林嬌嬌護短的勁湧上來。
她把貓往懷裡一塞,掄起胳膊。
「啪!」
結結實實的一巴掌,抽在李莉的臉上。
李莉的臉偏過去一半,半邊臉頰浮起鮮紅的指印。
「你碰它一下試試!」林嬌嬌護住布袋。
李莉捂著臉,惱羞成怒,揚起手往林嬌嬌臉上扇去。
「你還敢動手!」
大手憑空探出,鉗住李莉的手腕。
賀野走過來,擋在林嬌嬌身前。
「你那隻手不想要了,我幫你折了。」
李莉對上那雙兇惡的丹鳳眼,雙腿打擺子。
她連話都不敢說,拉著同伴跌跌撞撞跑出食堂。
賀野鬆開手,轉過身。
他視線落在帆布兜里的小貓身上。
的確良小襯衫貼著貓身,蝴蝶結打得整整齊齊。
賀野丹鳳眼往上挑了挑。
「貓都有新衣裳穿。」
他扯了扯自己西裝的袖口,露出裡面的襯衣,嗓音壓得低低的。
林嬌嬌抱著貓往後退。
「賀總現在是大老闆,買得起成衣,找別人做去。」
粗糙的大掌伸過來。
肉包打著呼嚕,主動往那寬大掌心裡蹭。
賀野指腹撓著貓下巴,視線卻黏在林嬌嬌臉上。
「別人做的,不合身。」
他直起身,收起賴皮樣,語氣正經了些。
「滬野實業的服裝生產線剛拉起來,缺個懂行的首席設計師。」
「林老闆手藝好,開個價,接不接我這單生意?」
林嬌嬌雙手捂住帆布兜。
「賀老闆的生意太大,我高攀不起。」
賀野盯著她護食的模樣,笑意凝在眼底。
「行,買賣不成仁義在。」
他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掏出鋁飯盒。
盒壁貼著胸口捂出來的熱度,有些燙手。
蓋子掀開。
濃稠紅亮的醬汁裹著五花肉,油汪汪的煎荷包蛋蓋在最上面。
誘人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食堂的飯沒法吃。我親手做的。」
賀野把飯盒塞進林嬌嬌懷裡。
「挑了最瘦的,趁熱吃。」
林嬌嬌胃裡本就空著。
聞著這股熟悉的紅燒肉味,肚子不爭氣地動了一下。
在紅星作坊熬夜趕工時,只要她喊餓,這個男人就會端出這樣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
水汽在眼眶裡打轉。
她雙手抵著飯盒邊緣,把鋁盒推回賀野胸前。
「我有錢,不要你管。」
「我在紅星鎮說過,管你一輩子紅燒肉。我說話算話。」
賀野上前一步,把飯盒壓實。
「你不吃,我就站在這兒。我看今天誰敢打飯給你。」
「賀總好大的威風。」
顧淮安穿著灰色呢子大衣,走到林嬌嬌身邊,長臂一伸,將人護進大衣。
「在學校里欺負女孩子,這就是滬野實業賀總的做派?」
顧淮安掃過那個裝滿紅燒肉的飯盒。
「賀總,嬌嬌胃口嬌貴,吃不慣太油膩的東西。你那套鄉下強塞的規矩,在滬市行不通。」
他低頭看向林嬌嬌。
「嬌嬌,我定了和平飯店的位置。走,帶你去吃惠靈頓牛排。」
林嬌嬌靠向顧淮安胸膛。
她沒有回頭看飯盒,兩人並肩走出林蔭道。
賀野站在原地。
他盯著飯盒裡那塊瘦肉,喉結上下滾了兩圈,眼底發紅。
傍晚,和平飯店頂樓餐廳。
林嬌嬌切著盤子裡的牛排。
這牛肉很嫩,可她嚼在嘴裡,卻不如紅燒肉有滋味。
窗外下起瓢潑大雨,雨點砸在落地窗上,連成水幕。
她偏過頭,視線穿過玻璃。
隔著一條街的雨幕里,賀野撐著黑色大傘。
他站在路燈下,傘骨傾斜。
整把傘全遮著懷裡抱著的一個塑膠袋。
大雨砸著他的肩膀。
平整的黑西裝被徹底澆透,貼在皮肉上。
他踩在積水裡,仰著頭,望著二樓這扇落地窗,一步沒挪。
飯局結束。
顧淮安撐開傘,護著林嬌嬌走出旋轉門。
秋風卷著冷雨吹來。
林嬌嬌穿著單薄洋裝,肩膀往裡縮。
高大濕透的身影大步闖入傘下。
賀野把黑傘塞給旁邊躲雨的路人,雙手護著塑膠袋包得嚴實的厚呢子大衣。
「穿上。」
他撕開塑膠袋,將大衣披在林嬌嬌肩頭。
大衣領口透著熟悉的肥皂香,帶著他胸膛捂出來的體溫。
乾乾淨淨,連一滴水都沒沾。
顧淮安大掌按住賀野手腕,聲音發沉。
「賀總,大庭廣眾對我的未婚妻拉拉扯扯,不合適。顧家買得起衣服,不需要你獻殷勤。」
賀野甩開顧淮安。
「顧總買得起幾百塊的洋餐,買不來她骨子裡的怕冷。她在紅星鎮凍出過傷寒,秋風一吹身子就疼,你懂個屁!」
林嬌嬌手指攥緊大衣邊緣,伸手去解扣子。
「賀野,你鬧夠沒!我不要你的東西,拿走!」
賀野大掌按住她肩膀。
「嬌嬌,別脫。你嫌我髒,嫌我渾,都可以。別拿身子賭氣。」
他鬆開手,退後兩步,轉身沒入滂沱大雨。
林嬌嬌呆立在傘下,雨水順著傘骨砸在腳邊。
「嬌嬌,把衣服給我,讓人扔了,小心著涼。」顧淮安溫聲開口。
林嬌嬌攥緊衣角,搖著頭。
「就穿一會兒,到車上再脫。」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冷雨。
林嬌嬌手插進大衣口袋,碰到硬邦邦的紙包。
她背過身,拆開紙包。
厚厚的信紙上寫著作坊分紅帳目。
末尾是凌厲的鋼筆字。
「嬌嬌,我把你推開,是我沒種。可我後悔了。」
「作坊的錢存進了你的帳戶。嬌嬌,我等你回家。」
信封底部,滑出油紙包。
紙包散開,露出一小包曬乾的野紅果片。
紅星鎮,她吃不下飯。
他爬進懸崖,滿手是血,摸了兩個小時找回來這果子給她開胃。
車子在十字路口停下等紅燈。
林嬌嬌盯著果乾,眼眶酸脹得發疼,喉嚨梗住。
視線穿過車窗。
隔著一條街的雨幕,賀野還站在和平飯店台階下。
對街的賀野往前追了兩步,大頭皮鞋踩進水窪,濺起泥水。
他沒喊。
隔著紅綠燈閃著的光,他抬起大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她的方向。
紅星鎮時,他每次出門前,都會對她做這個動作。
「老子的命,拴在你身上。」
林嬌嬌靠在車窗邊,視線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