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嬌一頭扎進長街的暴雨里。
雨水當頭砸下,打透了她身上的珍珠白洋裝。
冷風倒灌進衣領,她凍得渾身發抖。
她腦海里全是賀野靠在床上,冷冰冰把金鎖推回來的眼神。
市中心醫院,高幹病房。
林嬌嬌推開房門。
她跨進屋子,渾身濕透的站在門口。
雨水順著她的下巴和衣角淌,在地磚上積起一小攤水漬。
病床上,顧淮安正靠著軟枕翻看顧氏的文件。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視線觸及她發白的小臉。
顧淮安連猶豫都沒有,大掌一揮,扯掉手背上的輸液針。
輸液管甩在半空,血珠從他手背的針眼裡冒出來。
他抓起搭在沙發上的乾燥浴巾,裹住她發抖的肩膀。
他沒有提賀野半個字。
「嬌嬌,先去洗個熱水澡,別著涼。」
顧淮安嗓音溫潤,大掌隔著浴巾替她擦著濕發。
「洗完出來喝薑湯,我讓人去熬。」
林嬌嬌抱著雙臂,走進浴室。
溫熱的水流從花灑里噴涌而出。
她仰起頭,閉上眼睛。
賀野那句「拿走,別礙眼」,在耳邊反反覆覆地響。
連日的驚嚇和體力透支被熱水一蒸,壓不住了。
她剛套上寬大的白色襯衣,眼前黑了下去。
「砰。」
水霧瀰漫中,林嬌嬌倒在濕滑的瓷磚上。
門外守著的顧淮安抬腿踹開浴室的門。
將人打橫抱起,大步走出浴室。
病床上,被褥乾爽柔軟。
林嬌嬌在半昏迷中,聞到了熟悉的雪松香氣。
寬大的白襯衣被水汽沾濕,半透著貼在嬌嫩的肌膚上。
她伸出手,攥緊了顧淮安的衣襟,眼淚從眼角滾落。
「淮安哥哥……」
她哭著往他懷裡鑽,小手抵著自己的胸口,連聲音都在發抖。
「我好疼。」
「我這裡,好疼。」
顧淮安側著身子,大掌順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撫著。
「我在。」
他低下頭,唇瓣吻過她的耳廓,嗓音啞得厲害。
「嬌嬌,有我在,以後都不疼了。」
林嬌嬌睜開眼,視線定在顧淮安身上的紗布上。
這個男人,車禍時為了救她,連命都不要。
而就在幾個小時前,她跑去見另一個男人,徹夜未歸。
他連一句重話都沒說。
由著她折騰,回來依然將她擁入懷中,給她最體面的退路。
林嬌嬌捧住顧淮安英俊的臉頰,顫抖著湊過去。
軟糯的嘴唇,貼上了男人的唇。
顧淮安脊背一僵。
他往後退了半寸,指腹擦過她的唇角,目光沉沉。
「嬌嬌,我要你心甘情願。」
「若是一時感動,現在退開還來得及。」
林嬌嬌小手攀上他的脖頸,仰起頭貼緊他的唇。
「淮安哥哥,抱抱我。」
「我願意的。」
顧淮安眼底暗了下去。
放在她肩頭的大掌順著脊背滑下,扣緊了她的後腰。
他將她壓進軟枕里,唇齒輾轉。
衣領滑落,粗重滾燙的呼吸落在她的頸窩、鎖骨。
水汽和雪松香交織。
……
雨停了。
賀野雙臂撐著床沿,從床上爬起來。
他視線落在八仙桌上。
桌面上空空蕩蕩,沒留下半分念想。
賀野扯著嘴角笑了笑。
「走了好。」
他看著窗外的老槐樹,自言自語。
「跟著顧少爺去享福,以後都不用受罪了。」
門帘掀開。
沈剛端著一碗熬得黑乎乎的湯藥走進來,正好聽見這句話。
看著賀野這自欺欺人的模樣,沈剛氣不打一處來。
藥碗砸在八仙桌上,藥汁濺出幾滴。
賀野轉過身,大掌端起藥碗,仰起脖子往嘴裡灌。
「哥,你別裝了!」
沈剛梗著脖子,眼眶全紅了。
「昨天大嫂為了救你,把顧少爺丟在醫院,冒著大雨跑來找你!」
「你燒得連水都灌不進去,她自己喝了藥嘴對嘴餵你!」
「她守了你一整夜!抓著你的手哭得嗓子都啞了,說你要是敢死,她就從和平飯店跳下去陪你!」
「可你呢?你一睜眼,就把金鎖砸回去趕她走!」
沈剛咬著後槽牙。
「報紙上都登了!」
「下個月初八,和平飯店,顧家大少和林家大小姐,舉辦結婚宴!」
「連訂婚都省了,直接辦喜酒!」
賀野雙眼通紅,一把揪住沈剛的衣領。
「你說什麼?直接結婚?」
「對,結婚。」
清脆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宋雲穿著卡其色風衣,踩著皮鞋跨進門檻。
她看著賀野流血的手,臉上沒有半點同情。
「賀野,嬌嬌昨天淋著雨回去後,暈倒在浴室里。」
宋雲走到八仙桌前,雙手撐著桌面。
「顧淮安守了她整整一夜。」
「她讓我帶句話給你。」
宋雲直起身子,盯著賀野。
「滬野實業和顧氏的生意照做,在商言商。」
「但以後,你別再出現在她面前。」
「她嫌噁心。」
賀野耳邊嗡嗡作響。
他以為,逼走林嬌嬌,只是讓她回到安全的溫室。
他以為,只要他還能拿命去給她拼前程,林嬌嬌心裡就永遠有他。
賀野鬆開揪住沈剛衣領的手,衝出四合院。
冷風颳在身上,他根本感覺不到冷。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去找她,把她搶回來。
他一路跑到市中心醫院。
醫院樓下的花園裡。
顧淮安穿著病號服,靠在椅背上。
林嬌嬌穿著嶄新的鵝黃開衫。
她手裡拿著削好的蘋果,遞到顧淮安嘴邊。
顧淮安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咬下果肉。
兩人低聲說著話,顧淮安眼角眉梢全是笑。
那種插不進去的親密感,刺痛了視線。
賀野躲在粗大的梧桐樹後,粗糙的手指摳著樹皮。
風把林嬌嬌軟糯的聲音吹了過來。
「淮安哥哥,婚服我選了那件帶珍珠的。」
她仰起小臉看著他,眼角眉梢全是依賴。
「你喜歡嗎?」
顧淮安伸出手指,替她把耳邊的碎發挽到腦後。
他偏過頭,在她的額頭落下輕吻。
「只要是你穿,什麼都好看。」
梧桐樹後。
賀野高大的身軀順著粗糙的樹幹往下滑,跌坐在泥土裡。
他看著那對依偎在一起的人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口疼得快要裂開。
他親手,把最在乎的人讓給了別人。
……
顧淮安出院後,顧家接管了結婚的所有流程。
流水般的聘禮送進林家。
從蘇杭定做的真絲被面,到市面上難尋的紅木家具,一車接著一車。
林嬌嬌被寵成了全滬市最讓人艷羨的女人。
這天傍晚,天色陰沉。
林嬌嬌穿著米色風衣,走出A大行政樓。
她以年級第一的成績修完了全部課程,准予提前畢業。
剛出校門,幾個流里流氣的男人從綠化帶竄出來,將她團團圍住。
帶頭的男人咧開嘴,用木棍敲了敲掌心。
「林大小姐,砸了我們洋行的飯碗,馬上就要當新娘子了,哥幾個這肚子空著,特地來討杯喜酒喝。」
林嬌嬌腳下一頓。
她認出了這幾個人,全都是李莉姑父手下混黑市的舊部。
小手悄悄伸進包里,握住了水果刀的刀柄。
「圖財還是尋仇?」
林嬌嬌面不改色,背脊挺得筆直。
「求財的話,開個價,權當顧家請各位喝喜酒。」
帶頭混混握緊木棍。
「顧家?顧少爺現在可不在。今天老子先給你放點血,看看顧家少奶奶的命有多硬!」
木棍帶著風聲,衝著林嬌嬌的肩膀砸下來。
林嬌嬌眼底發了狠,正要拔出水果刀跟他們拼命。
三輛黑色轎車急剎在校門口。
車門推開,十幾個身形魁梧的顧家保鏢衝下車。
根本不需要林嬌嬌動手。
帶頭保鏢一腳踹飛拿棍子的混混,將其按在地上。
不過眨眼功夫,幾個混混全被反扭著胳膊,臉貼著地哀嚎。
保鏢隊長快步走到林嬌嬌面前,低頭請罪。
「太太,我們來遲了。顧總交代過,您離開學校必須全程護送。」
林嬌嬌鬆開握刀的手。
她剛要說話,視線越過保鏢的肩膀,停在十步之外的樹下。
賀野穿著黑色的長風衣,粗糙的大掌抬起,想要去碰她的肩膀。
「嬌嬌,沒嚇到吧?」
賀野聲音發乾,往前再走一步。
兩名保鏢上前,抬手擋住他。
林嬌嬌隔著保鏢的人牆,目光落在他身上。
「謝謝賀總關心。」她語氣淡漠。
「顧家安排了人,我很安全。」
賀野喉結滾了滾。
「我聽說洋行的人要找你麻煩,我不放心……」
「賀總。」
林嬌嬌打斷他的話,收緊抱在胸前的牛皮紙袋。
「過去的事情已經翻篇了。我現在是顧家的人,我的安全,自然有顧家負責。」
她點了一下頭。
「再會。」
林嬌嬌轉身上了黑色轎車。
車門關上,將所有的視線徹底隔絕。
賀野盯著那輛遠去的轎車,肩膀垮了下去。
……
顧家半山別墅,燈火通明。
林嬌嬌站在落地穿衣鏡前,身上穿著蘇繡定製的正紅色中式喜服。
金線繡成的龍鳳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顧淮安穿著紅色暗紋喜服,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
「好看嗎?」
林嬌嬌看著鏡子裡的兩人,眉眼彎彎。
顧淮安盯著她水潤飽滿的紅唇,眸色暗得厲害。
「我的嬌嬌,是整個滬市最漂亮的新娘。」
林嬌嬌耳尖發燙,軟軟地向後靠。
「淮安哥哥……」
顧淮安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揉進懷裡,低下頭吻住她的唇。
呼吸粗重,手掌貼著她的曲線收緊。
林嬌嬌被親得發懵,身子有些站不住。
顧淮安托住她的腰,指腹摩挲著她水潤的紅唇。
「真想馬上就把你娶回家。」
林嬌嬌把小臉埋進他頸窩,聲音軟軟糯糯,透著甜。
「淮安哥哥……我都聽你的。」
別墅外的鐵柵欄外。
賀野隔著落地窗,盯著屋裡的畫面。
她對著別的男人笑,在別人的懷裡接吻。
賀野眼底通紅,雨水順著下頜砸進泥里。
深夜。
林嬌嬌從別墅回到了法租界的獨立公寓。
她回來取幾份文件,順便核對酒席名單,圖個清靜。
司機送到樓下便離開了。
林嬌嬌撐著黑傘,推開一樓的鐵柵欄門。
剛收起傘準備上樓。
黑暗中,大手突然伸出,掐住她的腰,將她拖進了門內。
林嬌嬌手裡的傘掉在地上,鑰匙摔出脆響。
皂角香混著雨水的濕冷味裹了上來。
賀野高大的身軀壓下來,將她抵在沙發上。
「你不能嫁給他。」賀野嗓音嘶啞,透著顫。
沒等林嬌嬌出聲。
賀野低下頭,壓上她的唇。
他嘴唇發著抖,帶著討好,一點點撬開她的牙關。
林嬌嬌被困在沙發,眼眶一熱。
她小手抬起,揪住了賀野風衣的下擺。
記憶里紅星鎮的那些日日夜夜,他擋在自己身前的畫面,在腦子裡轉。
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滾。
隔著衣服,她能摸到他胸腔里雜亂的心跳。
可她被推開太多次,太疼了。
揪住風衣的手鬆開。
林嬌嬌別過臉,躲開了吻。
賀野嘗到了眼淚的苦咸。
他慌亂地退開半分,借著窗外微弱的路燈,看清了她的臉。
林嬌嬌滿臉是淚,眼裡壓著痛。
賀野捧住她的臉,雙手發抖。
「嬌嬌,對不起,我沒想欺負你……」
他從風衣內側掏出布包。
布包層層打開。
裡面是紅色的布拉吉連衣裙,針腳細密,腰間用金線繡著一排精緻小巧的黃金平安鎖。
這是他熬了幾個通宵做出來的。
「嬌嬌,我會做衣裳了。」
他跪在沙發前,把臉埋進她的手心。
「我錯了。我以為推開你,你就能過安穩日子。」
「我以為只要我不拖累你,你就能往上爬。」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
「嬌嬌,我大錯特錯。」
「我翻爛了書,學著怎麼做衣裳,學著做生意。我拼了命地想追上你,卻忘了……你要的從不是這些……」
「我不會愛人,我只會用笨辦法護著你。你打我罵我都行。」
「求求你,別嫁給他,好不好?」
林嬌嬌將手從他的掌心裡抽出來,擦掉唇上的水漬。
「賀野,太遲了。」
「每次你自作主張把我推出去,我都以為我會死。」
「是淮安哥哥接住了我。他把所有的偏愛和尊重都給了我,他拿命護著我。」
林嬌嬌站起身,理了理弄皺的裙擺,把紅色的布拉吉推回他懷裡。
「我已經愛上他了。」
她轉身走向玄關,拉開角落裡的藤編軟箱。
小貓肉包穿著精緻的小衣服,縮在墊子上,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林嬌嬌把箱子抱到賀野面前。
「肉包你帶走吧,顧家別墅有兩隻軍犬,它去了會害怕的。」
林嬌嬌垂著視線。
「你送我的東西,我都還給你了。」
賀野盯著箱子,嗓音啞了。
「你不光不要我,連過往的念想都要掐斷底?」
林嬌嬌繞開他,走向樓梯。
「我要核對賓客名單,就不請賀總上去喝茶了。」
「核對名單這種費神的事,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做?」
低沉溫潤的男聲從樓下傳來。
顧淮安單手插兜,緩步走來。
他脫下西裝外套,披在林嬌嬌肩上,將她攬入懷中。
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淚痕,動作輕柔。
「去樓上等我,嗯?」
林嬌嬌靠進他懷裡,點了點頭,轉身朝樓上走去。
顧淮安這才將視線分給賀野,眼帶殺意。
「賀總半夜強闖民宅,騷擾顧某的太太,真當顧家是擺設?」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公寓門外的兩名顧家保鏢逼近,手已經摸上了後腰的槍套。
賀野沒看那些保鏢。
他撐著膝蓋,從地上慢慢站起。
高大的身軀擋在樓梯口前,滿眼狠戾。
「老子不管你顧家有多大能耐,帶了多少條槍。」
賀野丹鳳眼死死咬著顧淮安。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今天就是死在這兒,也要帶她走。」
顧淮安看著賀野。
他抬起手,隨意地揮了兩下。
門外的保鏢停住動作,退回雨夜的暗處。
顧淮安理了理西裝的袖扣,語氣平緩。
「賀野,我曾給過你機會。」
賀野脊背一僵,抬起頭。
顧淮安繼續說道。
「在紅星鎮的招待所,我給了你三天時間。只要你能護住她,只要她願意跟你走,我絕不強求。」
「可你是怎麼做的?」
「你把她最需要的安全感踩在腳底下,一次又一次地逼她向我求救。」
「前些日子那場車禍,我用命去保她平安,你呢?事後拿著救命之恩換顧家的五成訂單。」
「你連命都可以拿來當籌碼做生意,你拿什麼談愛她?」
「你不僅護不住她,更不配愛她。」
顧淮安掃了一眼賀野手裡的紅裙和地上的箱子。
「嬌嬌的婚服,我已經托人從蘇杭請了十位繡娘,用金絲軟銀熬了三個月。」
「你這件粗布料子,就別拿出來刮傷嬌嬌的皮膚了。」
顧淮安轉身踏上樓梯。
「初八的喜酒,賀總記得準時到。」
空蕩蕩的門廳里。
賀野跪在地上,一手攥著紅裙,一手扶著裝貓的箱子。
高大的身軀佝僂著,肩膀劇烈聳動,哭得連腰都直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