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林嬌嬌顫抖的質問,顧淮安捏著空碗的手指收緊。
他能在談判桌上絞殺對手,也能從容宣告身為丈夫的所有權。
可對著這雙清凌凌的眼睛,他無論如何開不了口,去承認自己連一份小小的山楂糕,都是從情敵那裡「偷」來的。
骨子裡的矜貴與驕傲,不允許他這麼幹。
「不是。」
顧淮安調轉視線,聲音很平靜。
「是我讓張媽去長樂路老字號買的。」
他將空碗擱在床頭櫃。
「那個平安符,大概是張媽從哪個弄堂小廟討來的,沾了些下作氣味。」
「你若是不喜歡,扔了便是。」
林嬌嬌沒有說話。
她只是低下頭,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針腳笨拙的山茶花。
她不信。
那種只有在他懷裡才能聞到的、她安心的干冽皂角香,絕不是「弄堂小廟」可以解釋的。
淮安哥哥,在騙她。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在心口扎了根。
不疼,卻發堵。
她攥緊了荷包,喉嚨發緊,什麼也沒說。
之後的幾日,顧淮安對她愈發地好了。
他推掉了所有的會議和應酬,寸步不離地守在主臥。
他從法蘭西給她空運來最新款的洋裝,將她衣帽間塞得滿滿當當。
他買下了一架昂貴的鋼琴,請來了滬上最有名的老師,只因為她無意中說過,小時候的夢想是當個鋼琴家。
他親自端著燕窩,耐著性子看著她咽下最後一口,再拿熱毛巾替她擦嘴。陪她在燒著地龍的書房裡待一整天。
可林嬌嬌卻一天比一天沉默。
她穿著妥帖的洋裝,吃著名貴的補品,舌根卻泛著澀。
一樓走廊盡頭的客房門前,守著兩名腰間鼓囊的暗衛。
賀野被鎖在裡面。
午後,林嬌嬌踩著軟底拖鞋,停在走廊的轉角。
厚重的紅木門內,隱約透出男人粗啞的嗓音。
「……讓沈剛把閘北的暗樁全頂上去!」
「洋行的船出不了海,他們比老子更急!」
「誰敢在這時候帶頭鬧事,讓沈剛把人給我扔到江里餵魚!」
「利息翻倍就翻倍,去跟九爺借,先把工人的活命錢墊上!」
「姓顧的想玩死我?呵,老子骨頭硬得很,砸碎了也能崩他一臉血!」
林嬌嬌捏著裙擺。
暗線被斷,利息翻倍,連工錢都要去借。
她咬著唇。
賀野的處境,遠比她想像的要艱難得多。
借著走廊盡頭的窗縫,林嬌嬌往裡看。
賀野站在玻璃窗前,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
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身形比前幾天更消瘦了些。
他扣下聽筒,從兜里掏出壓癟的煙盒,倒了倒,空無一物。
紙盒被掌心揉成碎屑,甩在地上。
然後,他突然轉過身。
隔著玻璃,兩人的視線撞在一塊。
林嬌嬌腳底生根,挪不動半步。
她看到他那雙總是帶著野性的丹鳳眼裡,寫滿了血絲和疲憊,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身上的兇悍勁全卸了。
他大步跨到窗前,寬糙的手掌貼在玻璃上,震得窗框發顫。
他嘴唇動了動,吐出的字眼悶在厚重的玻璃里。
「嬌寶?哪疼?」
林嬌嬌眼眶酸得發漲,淚水在眼圈裡打轉。
她搖著頭,想說點什麼。
就在這時,肩頭突然一沉。
灰色的羊絨大衣披了上來。
「窗邊風大。」
顧淮安自她身後攬住細腰,手掌搭在小腹前,將人往裡帶。
「醫生說過,受了涼容易咳嗽。」
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
「嬌嬌。答應過哥哥的事,忘了?」
林嬌嬌被他抱著,帶回了二樓的主臥。
「淮安哥哥……」她聲音細弱。
「我只是……活動活動腿腳。」
「是嗎?」
顧淮安單膝跪在地毯上,仰頭看她。
「嬌嬌。」
他托起她發涼的小手,貼在自己溫熱的側臉上,眼神裡帶著受傷。
「可我剛剛,看到你在擔心他。」
他握住她的小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嬌嬌,我以為,我們說好了的。」
「你留在我身邊,我放他一條生路。」
「可你每看他一眼,都在提醒我,我對你還不夠好,或者……我對他太仁慈了。」
林嬌嬌後背竄起寒氣,急忙搖頭。
「沒有,我只是怕他死在顧家的宅子裡!」
顧淮安握緊她的手掌,將她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口。
「他死不了,但也別想在滬市站著。」
他將她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後,語氣輕柔。
「嬌嬌,別再想他了,好不好?你想要什麼,哥哥都給你捧來。」
「你乖乖的,待在哥哥身邊,當無憂無慮的顧太太,就夠了。」
林嬌嬌看著他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是認真的。
如果她再敢表現出對賀野的關心,賀野會死。
之後的幾天,林嬌嬌變得很聽話。
她不再去一樓的走廊徘徊。
每天只是安安靜靜地彈琴、畫畫。
顧淮安徹底放了心。
他以為,她終於認清了現實,放下了那個不該想的人。
年底事忙,他開始在二樓書房處理積壓的併購案。
這天下午,顧淮安正在書房開會。
林嬌嬌端著雪梨湯走到書房門外。
虛掩的門縫裡,傳出顧影的匯報聲。
「顧少,賀野的人在碼頭拼命了。」
「沈剛帶著黑市那幫亡命徒,硬是扣住了咱們去南洋的貨輪,洋行要的特供生絲壓在港口動不了。」
「賀野放話,他要是活不成,顧氏今年這批外貿單子也得跟著陪葬。」
書房裡傳來鋼筆砸在桌面上的脆響。
「跳樑小丑。」
顧淮安的聲音透著寒意。
「給滙豐去電話,把催債死線提到明天早上。」
「告訴分行,動用所有抵押權,天亮之前,讓滬野實業在滬市除名。」
林嬌嬌端著托盤的手指收緊。
她沒有推門,轉身走回主臥。
拉上窗簾。
林嬌嬌跪在地毯上,拽出床底那隻厚重的皮箱。
撥開銅扣,裡面壓著父親給她的牛皮紙袋。
那是林家名下的兩家紡織廠底契、南洋貿易線的乾股,還有林氏在滙豐銀行的巨額本票。
右邊是賀野在深市拿命換來的十二家成衣廠轉讓書。
她把文件裝進皮包。
天剛破曉。
趁著顧淮安去開會,林嬌嬌換上了幹練的白色西裝套裙,走出了半山別墅的大門。
「太太。」顧影領著人擋在吉普車前。
「先生交代過,外面落了霜,您不能受寒。」
林嬌嬌抬起手,拇指上的黑金扳指泛著烏黑的啞光。
「顧淮安親口說過,三十六名暗衛,見此扳指如見家主。」
「讓路,備車。」
顧影盯著那枚扳指,默默地讓開了路。
城郊,滬野實業大院。
鐵門前堵滿了要債的貨商,大字報貼得到處都是。
「沈剛!滙豐的死線已經到了!」
帶頭的人將手裡的鐵棍敲得震天響。
「今天拿不出五萬塊現匯,院裡的縫紉機和進口布料全得拉走頂債!」
沈剛拎著鐵棍堵在台階上,眼眶通紅。
「誰敢上前一步試試!俺哥說了工錢少不了你們一分,拿命也給你們填上!」
林嬌嬌踩著皮鞋下車。
「嫂……?」沈剛看到她,瞪大眼。
「叫林總。」林嬌嬌打斷他。
「賀野呢?」
「二樓……小會議室,股東們正逼他按手印退股!」
林嬌嬌抬腳便往裡走。
顧影帶著四個暗衛排開人群,混混們連連倒退。
會議室大門被推開。
賀野正拍著桌子跟幾個要撤資的合伙人對峙。
他抬眼看到林嬌嬌。
先是一愣,隨即大步上前,將她拉到身後。
「你來這幹什麼!」
男人的掌心滾燙粗糙,帶著汗味。
「外頭全是潑皮無賴,碰著你怎麼辦?沈剛,備車送她回去!」
「鬆開。」
林嬌嬌掙開他的手。
她繞過桌案,拉開主位的木椅,迎著賀野驚疑不定的視線坐下。
「滬野實業欠的錢,現在還差多少?」
賀野的喉結滾了滾,別開眼。
「老子能擺平,不用你……」
「我問你欠多少!」
林嬌嬌偏過頭,從包里抽出文件,拍在桌面上。
「林氏名下兩家紡織廠,我是最大控股人。林家南洋貿易線的貨運倉位,由我全權調度。」
在場幾個叫囂著退股的老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林嬌嬌抬手,將滙豐銀行的匯票拍在桌心。
「從今天起,林氏實業全資注資滬野。」
「林家的紡織廠提供所有棉紗原料,滬野只管開足馬力裁衣設計,成衣走林家的私家航線直接出關。」
她雙手撐在案沿,腰背挺得筆直。
「要退股的,現在按票面金額領錢滾蛋。」
「只要今天踏出這道門,以後林家航線上的一匹布、一兩紗,你們這輩子別想再沾邊。」
利益擺在眼前。
幾個原本氣勢洶洶的合伙人對視幾眼,臉上的肉堆成了笑。
「哎喲,林總這是哪裡話!」
「有林氏這麼大棵樹罩著,咱們傻了才退股!」
「不退了不退了,跟著林總干,跟著賀總干!」
幾張退股申請被慌忙扯碎塞進兜里。
林嬌嬌沒再看他們一眼。
她推開椅子起身,穿過走廊,走到二樓的露天鐵欄杆前。
院子裡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望向高處。
「我是林嬌嬌。」
少女清脆的嗓音穿透了嘈雜的院落。
「滬野實業欠的每一分貨款,林家認,林家還。」
「三天之內,拿著正規單據去財務領錢。」
她垂下眼皮,目光看向那幾個領頭鬧事的混子。
「錢一分不少你們的,但誰要是再敢拿著鐵棍堵門、砸機器……」
林嬌嬌頓了頓,抬手指向身側的顧影。
「我的人認得這塊地皮,我不介意請各位去巡捕房的大牢里把帳算個明白。」
幾個鬧事最凶的供貨商對視一眼,咽著口水往後縮,手裡的鋼管悄悄藏到了背後。
賀野站在後頭。
他看著那個曾經連刷碗都會劃破手的小嬌氣包,如今卻撐住了他搖搖欲墜的心血。
胸膛里酸漲得發疼。
林嬌嬌轉過身,看向守在台階底下的顧影。
「顧影。」
顧影肅立低頭:「在,太太。」
「回去復命吧。」
林嬌嬌扶著欄杆,唇角抿起極淡的笑意。
「原話帶給淮安哥哥。」
「他想生吞的產業,現在,姓林。」
「他敢動一下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