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秋被打倒在地，臉頰腫了起來，嘴角迸裂，流出一道血跡。
她愣愣地坐在原地，摸著自己的臉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巴掌是打在自己的臉上。
這麼多年，自己在敵後闖過無數兇險的場面，但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屈辱。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用拇指抹掉嘴角的血，目光緊緊盯著張彪的臉，像是在記一筆帳。
這邊的動靜自然逃不過眾人耳目。
趙承安原本正垂手給周炳坤添茶，聽見巴掌聲，手頭一頓，放下茶壺，走了過去。
「師姐。「他走到林佩秋身側，伸手扶起她，「沒事吧？「
林佩秋咬著滲血的唇角，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滿是怒意。
趙承安微微側身，將她護在自己身後，抬眼看向張彪：「張科長，當眾動手打女人，太過了。「
「過？「張彪酒勁上頭，誰都不放在眼裡，「趙承安，要你多管閒事！別以為你會巴結上司，我就不敢動你！「
他說著直接擼起袖子，擺出一副連趙承安一起收拾的架勢。
「你動手試試！「
江大山原本在樓下值守，聽見樓上有爭吵的動靜，騰騰騰地跑了上來，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小山，穩穩擋在趙承安身前，雙眼緊盯著張彪。
「去你的！「張彪酒後失去了理智，撲過去就和江大山打成一團。
江大山人高馬大，張彪也不差，輾轉騰挪間互相打了十幾招，絲毫沒有分勝負的跡象。
不少人偷偷扭頭看向主位的周炳坤，等著站長出面制止這場鬧劇。
可周炳坤依舊穩穩端坐，端著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酒。
身旁的商會王會長試探地問著：「周站長，要不要讓人攔一下？別真打出重傷，不好收場。「
「無妨。「周炳坤笑著說道，「年輕人嘛，鬧一鬧、活動筋骨。「
他嘴上這麼說，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張彪。
他在等。
等張彪把場面鬧得不可收場，等所有人都下水的時候——他再出手。這樣，所有人都會記住：是周炳坤鎮住了場面。
兩人都掛了彩，血氣上頭，眼看就要搏命了。
就在這時，周炳坤重重咳嗽了一聲。
喧鬧的宴會廳瞬間死寂，張彪和江大山立刻收了架勢，筆直站好。
周炳坤站起身，一人給了一巴掌，「胡鬧！當著江都諸位鄉賢的面當眾鬥毆，成何體統？軍統的臉面，都被你們丟盡了！「
他率先看向張彪，臉色沉了下來：「張彪，你率先挑事，還當眾打傷林科長。罰半個月薪水，給林科長賠罪。聽見沒有？「
張彪雖然不服，但還是小聲回應道：「聽見了。「
周炳坤隨即轉頭看向趙承安，臉上帶著一絲笑意，語氣也溫和了許多：「承安，你也得好好管管你的下屬，下不為例。「
「是，老師。「
趙承安恭敬得很，彎腰應道。
從始至終，周炳坤沒提李默半個字，仿佛沒有看到這個人的存在。
李默站在角落裡，雙手背在身後，臉上什麼表情都僵著。沒人注意到，他背後的手握得失去了血色。
還沒散場，李默就藉故告辭離開了。
李默租的房子很偏很破，是在一處天井小雜院的二樓閣樓，木樓梯踩上去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回到房間，李默狠狠地將帽子摔在書桌上。桌上的水杯被震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他在屋裡來迴轉了十幾圈，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一面悶鼓。
每走一圈，他的臉就更白了一分。
督查室的威嚴，在江都站被嚴重挑釁了。
自己要反擊！
他猛地走到書架前，抽出一份檔案，翻出處決記錄。手指在紙頁上划過，停在了一行字上——日本人戰敗前，趙承安曾經親手殺害過抗日分子。
他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不管那些抗日分子姓國還是姓共，槍殺同胞，罪該萬死！
李默掏出紙筆和密碼本，一字一句地寫著。字寫得很重，想是要把所有的怨氣都寫進密電里。
密電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刺向趙承安。
「江都站總務科長趙承安，光復前親手處決抗日誌士，血債纍纍。光復後行賄上級、私設小團體、參與走私牟利。懇請總部即刻徹查，以正綱紀。「
他反覆通讀了兩遍，又添了一句：「事急，恐站內包庇，請派專人來江都督辦。「
確認足夠致命後，李默換上便裝，趁著夜色悄然出門，直奔電訊科，秘密交給專屬聯絡員。
他不知道的是，這份密電從寫好的那一刻起，就註定飛不出江都城。
王靜姝在電訊科立過一條鐵規矩：所有電報必須經她手簽字確認後方可發出，否則軍法處置。
有了周炳坤在任職大會上那句提點，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輕視她的規矩。
專屬聯絡員把電報送到電訊科的時候，王靜姝正在值夜班。她接過電報紙，目光掃過「趙承安「三個字，手指停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
趙承安親手殺害過抗日分子的事她知道，那是松本和孟懷楨的試探，死的也都是孟懷楨的人。至於那個姓陳的地下黨……這事她也不好強加判斷。不過她在江都和趙承安共事了這麼久，這個人是不是漢奸，她比誰都清楚。
但這封密電一旦發出去，不管真假，趙承安就完了。
她把電報原件折好，揣進公文包，起身往周炳坤的住處趕去。
見到周炳坤，王靜姝從公文包里拿出電報說道：「站長，李默給二廳發報，我給攔下來了，請您處置。「
周炳坤接過電報，湊著檯燈的光線慢慢翻看，臉上露出一絲憤怒。
他看到「站內包庇「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李默敢寫這種密報，說明他已經起了疑心。這個人，不能留。
「還有旁人見過這份電報嗎？「良久，他抬眼問道。
「沒有。「王靜姝輕輕地搖頭，「除了專屬聯絡員和我之外，沒人看到。「
「做得很好。「周炳坤點頭，將電報仔細對摺好放到一旁，「這件事到此為止。「
「明白。「王靜姝應聲，躬身退出了房間。
房門合上的瞬間，周炳坤靠在床沿，向自己夫人說道：「這李默有點不知道好歹了。「
周夫人點了點頭，「嗯，是該敲打敲打了。「
次日一早，李默便被叫到了站長辦公室。
昨晚那份密電的底稿，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
李默看到那張紙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他的底稿明明交給了專屬聯絡員，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李督查。「周炳坤看向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這麼大的事情，也不和我知會一聲？「
李默心裡有些亂，但是嘴上卻硬撐著：「站長，屬下職責所在。趙承安有嫌疑，我有責任如實上報。「
「責任？「周炳坤目光鎖著他，「物證在哪？實據在哪？全憑你主觀揣測？我告訴你，你說的那些事，戴老闆那裡都有備案！「
「現在沒有，不代表查不出來！「李默梗著脖子不肯服軟。
「混帳！「
周炳坤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茶水濺了一桌：「軍統的規矩，誣告同僚，第一個被查辦的就是你！「
他停頓片刻，語氣稍稍放緩：「江都剛光復，我們首要的任務是剿共、是維穩。這種上不了台面的事，以後別做了。「
李默心裡咯噔一下，這是警告。
周炳坤在軍統根基極深，和戴老闆私交過硬，真要是撕破臉，他一個外派督查，根本討不到半點好處。
「卑職知錯。「他咬著牙低頭認錯。
「知道錯就好。「周炳坤起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恢復了平日臉上掛著的笑容，「回去做事吧。「
「是，站長。「
李默垂著頭，默默退出了辦公室。
走出門的那一刻，他突然釋然了。他知道周炳坤在保趙承安。一個站長為什麼要保一個總務科長？要麼趙承安是他的人，要麼趙承安手裡有他需要的東西。不管哪種，都是突破口。
他沒有放棄。他只是暫時收起了爪子。
周炳坤抬手揉了揉眉心，稍作沉思，又叫人把趙承安喊了過來。
趙承安進門時，手裡捧著報表，以為站長要過問分紅的事。
趙承安皺眉，疑惑地問道：「老師打算怎麼處理？「
「是人就有軟肋。「周炳坤胸有成竹地說道，「只要他沾了把柄、拿了好處，自然會有所顧忌。「
「學生明白。「趙承安點頭應下。
「分寸拿捏好。「周炳坤特意叮囑，「溫水慢燉，實在行不通，城外土匪……「
「嗯，土匪確實猖獗，經常燒殺搶掠。」
趙承安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老師，李默查到哪些疑點……「
周炳坤抬眼看他，目光在趙承安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掂量什麼：「怎麼，你心虛？「
趙承安立刻低頭，語氣平穩：「學生只是想知道，還有哪些漏洞要補。「
周炳坤沒有接話。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趙承安低垂的頭頂上。
沉默持續了五六秒。
「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趙承安應了一聲「是「，躬身退出。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感到周炳坤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