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毅所部撒出去不過三五天,流民便陸續趕來。
起初是小股拖家帶口的逃荒流民,男女老幼都有,隨後開始陸續增加,背著打滿補丁的大小包袱,遠遠看去如同拉長的細線,一路蜿蜒數里。
韓懷民帶著幾個同窗,以及後勤司的雜役兵和村婦們,在城門口三里處搭起木棚,幾張長桌擺有筆墨紙硯,幾口大鍋晝夜不息的熬著稠粥。
以登記處為界,韓懷民面前的是前來投奔的流民,在治安司戰兵的吆喝下陸續排隊登記,背後三里區域,則是劃為流民安置營地,工程司戰兵和流民們正在熱火朝天的搭建窩棚。
「姓名?原籍?家中幾口人?可有手藝?」韓懷民邊問邊記錄。
面前漢子衣衫破爛身形消瘦,身邊跟著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父女倆都是逃荒來的。
漢子拘謹說道:「老爺好,俺叫周力,原籍陝州,會打鐵!
韓懷民聞言抬頭,看見漢子滿是老繭的雙手,點頭道:
「會打鐵?咱們堡里鐵匠鋪正缺人。你們父女倆先去吃點東西,晚上找個空置的窩棚住下,明天有人帶你去工程司報到。」
「謝老爺!謝老爺!」漢子拉著女兒就要下跪,被韓懷民起身扶住。
「別叫我老爺,叫我韓主事就行。」韓懷民溫聲道,「到了咱們柳葉堡,只要有手有腳肯幹活,就不會再挨餓!」
父女倆千恩萬謝的離去,韓懷民正準備喝水,卻發現茶壺空了。
「韓主事,喝口熱茶潤潤嗓子。」
有堡中婦女連忙過來添滿熱水,這幾天下來,她對這個韓先生打心眼裡佩服——不僅吃住都在流民營地,白天登記完後,晚上還要提著燈籠巡營噓寒問暖,婦女只可惜自家是個半大小子,不然指定要主動說媒!
「謝了,李嬸。」
韓懷民倒滿茶杯,輕吹幾下舉杯飲盡,又繼續詢問下一人。
有一中年婦人抹著淚上前:「老爺...俺叫肖月峨,陝州來的,男人死在路上了,俺會紡紗...」
韓懷民低頭記錄:「肖月峨...會紡紗...先去領粥吧,婦女有專門安置的地方!」
流民隊伍從早排到晚登記,好在此時氣溫有所回升,早已習慣逃荒的流民們,在戰兵的幫助下就地取材,搭建起數百個臨時窩棚。
幾天下來,韓懷民和幾位同窗的聲音已經沙啞,登記冊上早已密密麻麻寫滿名字。
他與同窗合計完當天登記的人數後,望著暮色中仍在排隊的人群,心頭不免感慨——三天時間就吸納五百多人,後面還有多少?
直到第七天午時,官道遠處的地平線上,漸漸湧出烏泱泱一片黑影,隊伍望不到邊,斥候急忙來報,有上千流民扶老攜幼而來!
趙毅來找吳起匯報的時候,後者正在鐵匠坊視察,如今重騎兵甲冑已有五十套,雁翎刀也陸續供應三百多把!
「吳大人,哨騎來報,有上千流民靠近流民接收點,已經不足五里!」
「城外還有幾百人臨時安置的百姓,要是流寇衝殺過來就壞了!」
「未曾攜帶武器,倒是都在唱蓮花落...」趙毅面露尷尬,吳起一愣:
「召集騎兵隨我去城外護衛韓主事,所有人一級戰備!」
「轟隆隆——」
吳起親率百餘騎兵魚貫而出,片刻間便來到韓懷民所在登記處,此時王林所部治安司,也是手持長弓嚴陣以待。
流民營地更是人心惶惶,這種流寇衝擊屯堡,他們已經經歷過數次,一時間議論紛紛——
「老天爺啊,這才安生幾天,流寇又殺過來了...」
「吳大人肯定會保護咱們的,他連韃子和土匪都敢殺!」
吳起聽著愈發熱鬧的議論,坐在馬背上朗聲安撫:「大家不要慌亂,都是來逃難的流民,交給我們處理就行!」
四周議論聲逐漸平息,韓懷民倒是從容走了過來:
「吳大人這是?」
吳起翻身下馬,就要拍向韓懷民肩膀:「害,這不是擔心韓主事的安危嘛,有備無患!」
韓懷民悄然躲開,墊腳看向愈發靠近的流民隊伍——
人群中有面旗幟,粗白布上畫著歪扭的太極圖,旗下是一輛緩緩行駛的牛車,坐著一個穿灰布道袍的中年人,四肢修長面黃肌瘦,頜下一縷山羊鬍。
車轅上掛著銅鈴,隨著牛車前行叮噹作響,車旁跟著個十五六歲的丫頭,手裡敲著兩塊竹板,嘴裡調子拉得老長:
「竹板一打響噹噹,大賢良師走四方。符灰一把消災殃,窮苦百姓把心向。
不收銀兩不拿糧,只傳太平道義長。十載布道結善緣,天下信徒齊歸張!」
「蓮花落...」吳起眯眼聽了片刻,韓懷民忽然皺眉:
「那個道士...似乎在給人發東西。」
吳起再次騎上馬背,此時看得真切,只見那灰袍道士面帶笑容,頻繁從牛車的布袋裡抓出碎末,分給圍上來的流民。
流民歡天喜地的接過碎末,有的塞嘴裡干嚼,有的用破碗接了,從竹筒里倒水沖服,更怪的是——
那些人吃完碎末,不多時便面露喜色,對道士打躬作揖,嘴裡喊著「張天師慈悲!」。
「裝神弄鬼...」吳起眉頭一皺,隨即伸手詢問,
「懷民可會騎馬?不會就跟我同騎!」
「會的...會的!」
韓懷民連忙點頭,吳起朝趙毅示意,後者會意調來一匹戰馬。
「走,隨我過去看看!」吳起一揚馬鞭,百騎再次衝鋒而去,氣勢洶洶仿佛要大開殺戒。
「保護張天師!」
那些流民見官兵衝來,竟然不曾逃散,反而自覺聚在牛車面前形成人牆。
「吁!」吳起原本想給對面一個下馬威,如今只好作罷,勒馬停在人群不遠處,朗聲喊道:
「我是柳葉堡吳起,你們誰是領頭的,出來答話!」
那道士聽到來人是吳起,對著前面流民輕聲說了幾句,人牆緩緩散開讓出道路,道士架著牛車獨自上前,身邊依舊跟著那個小女孩,只是沒再唱蓮花落。
道士抬頭看著吳起,不慌不忙稽首行禮,說話帶著陝地口音:「貧道張孟臨,遊方至此,見過吳大人!」
吳起沒應聲,目光掃過他牛車上的敞口布袋,裡面灰撲撲的粉末,一時看不出是什麼材質,聞著倒是有股草藥味混著糧食的焦香。
「車上何物?」吳起皺眉詢問,張孟臨從容不迫,如實笑答:
「吳大人明鑑,這是貧道的『符灰』,不過是粟米炒熟墨粉,摻了幾味草藥,亂世之中百姓求符不求藥,貧道便借個名頭布道,就當結個善緣。」
吳起驚訝於其人坦誠,搖頭失笑道:「你這道人有意思,明明是草藥加糧食,偏要叫符灰。明明是救人,偏要借神道之名。」
「嘶——」
電光火石間,吳起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史書——東漢末年,張角以符水治病,聚眾數十萬號「黃巾」,眼前這位仁兄,和張角路子幾乎一模一樣,這老張家都是人才啊!
吳起強壓心中激盪,沉聲問道:「張道長,你從何處來,又到何處去?」
「貧道自陝地來,聽說柳葉堡有位吳大人施行仁政,收流民劃田地,以工代賑能得溫飽,貧道不才,帶著這些苦命人前來投奔!」
吳起目光掃過流民隊伍,上千雙眼睛巴巴的遠遠望著他,男女老幼個個面黃肌瘦。
吳起沉默片刻開口道:「投奔可以,所有人登記入冊服從管制,最重要的是你那個『符灰』,不許在堡中散布!」
張孟臨面色微變:
「吳大人,貧道這是傳道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