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人,貧道這是傳道救人……」
張孟臨話音未落,吳起出言打斷:
「你們既然投奔柳葉堡,自會有粥棚接濟,你願意幫忙也好,做些其他的也罷,但『符灰』二字,不能出現在柳葉堡!」
張孟臨身旁那丫頭忽然抬頭,握緊竹板脆聲道:「你這人太不講理,我爹救了這麼多人,你憑什麼……」
「蓮兒!休得無禮!」
張孟臨喝住她,朝吳起拱手致歉,「小女頑劣大人勿怪,懇請大人接濟這些流民,貧道自不會再散布符灰!」
「我倒不至於怪罪一個小丫頭...」
吳起嘴角含笑擺了擺手,隨即開始打量起少女——
十五六歲的年紀,蓬頭垢面看不清容貌,一雙眼睛卻十分靈動,若不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倒像個假小子一般。
「你...你看我幹嘛!」
喚作蓮兒的少女俏臉一紅,吳起這才回過神來,轉身看向韓懷民:
「咳咳...韓主事啊,帶他們過去吧,按先前法子安置,只是要辛苦你們了……」
「無妨!能收留一個是一個!」韓懷民面露堅毅。
「福生無量天尊!」張孟臨打了個稽首,「感謝兩位大人!」
「我這不養閒人,你們吃飽是要幹活的!「
吳起冷聲道,隨後朝韓懷民點頭致意,調轉馬頭帶領騎兵回營。
韓懷民笑著解釋道:「張道長,請隨我來吧!吳大人就是嘴硬心軟,你們養好身體再做事都是可以的!」
「哼...當兵的沒一個好人——哎喲!」
蓮兒話音未落,就吃了張孟臨一板栗,只能吐了吐舌頭跳上牛車。
韓懷民笑了笑沒說話,調轉馬頭在前帶路,張孟臨父女乘坐牛車在後,流民亦步亦趨的跟著,看著遠處炊煙裹挾著粥香飄來,眼中亮起微光。
往後數日,這張孟臨沒有再散布符灰,只是這些流民當中,有不少人開始發燒咳嗽,吳起為防流感,囑咐女工特意縫製紗布口罩,為韓懷民等人戴上,還請動韓濟世前來把脈問診。
這些患病流民縮在窩棚神情麻木拒絕就醫,有些過激的叫嚷著要喝張天師的符灰化水,張孟臨見狀也是左右為難。
「張道長,你那草藥是何藥效?」
吳起親自找到張孟臨,後者正在粥棚幫忙。
張孟臨操著陝地口音答道:「回大人,主要是治療風寒發熱,要不我繼續分發符灰?此地人口密集,時間長了恐怕產生疫病!陝州此前就有成村的人死去……」
「開方可以,分發符灰不行!」
吳起話鋒一轉:「張道長,陝州今年是何光景?」
「不敢隱瞞大人,陝州今年大旱顆粒無收,不見官府救濟的賑災糧食,反而加重口賦,以湊齊分攤到各地的賠款...」
張孟臨長嘆一聲:「貧道散盡家財,用這法子救了幾百人,後來官府說我『妖言惑眾』,反而要拿我等下獄!」
說到此處,張孟臨捶胸頓足,「我有一軍中好友捨命告知,是那把總欲殺我等冒功,貧道只能帶著數百信眾往北地走,此後隊伍也越滾越大...」
「你們這麼多人,來涼州就沒遇到官軍?」吳起聞言意動。
「曾遇到一陳姓將軍,見我等只是手無寸鐵的流民,便只將我們驅趕至山間叢林...」
張孟臨看向吳起,「後又聽聞大人在柳葉堡招收流民,便過來投奔了...」
吳起聞言瞭然:「陳將軍是個好人...」
張孟臨聲音蒼涼:「何為好人...何為壞人...最終還是看這個世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吳起只當沒聽過這大逆不道的話,要知道皇帝老兒才誇獎了自己...
「吳大人可知,貧道從陝州一路走來,見過易子而食,見過賣兒賣女,餓殍凍屍遍地都是...」
張孟臨憤懣道:「官府不管,朝廷不問...貧道只能借神道之名,給百姓些許神道指引,他們心中有了這般念想,就能在這個世道活下去...」
吳起轉頭看著張孟臨,後者神情複雜,他無法看透這個道人心中在想什麼。
「張道長...」吳起淡淡開口,
「你這所謂的神道指引,是因為你有那能救人治病的『符灰』,而我卻是讓這柳葉堡的人自食其力,不用神道指引的念想也能活下去!」
此時輪到張孟臨陷入沉思...
吳起卻是打破沉默,繼續說出此行目的:「你不妨出個面,讓那些流民接受治療?總不能走到這了,還病死一大片...」
「好!我這就把方子寫出來!」
張孟臨也不藏私,在登記處寫下方子後,就幫著韓濟世分揀草藥,晝夜不息的熬煮藥湯,又親自給十幾個病重的老人送去,他那湯藥治療風寒確實不差,幾副湯藥下去見效很快,那些人見他就磕頭跪拜——
「張天師施法了!」
「沒錯!是符灰的味道!」
張孟臨也不回應,只是默不作聲的送藥,吳起也就放下心來。
一連幾日,張孟臨在流民中的聲望更甚...
「大人,韓主事求見!」
趙毅找到吳起時,後者正在陪同幾個出手闊綽的富商看地,有些商鋪連同庫房已經動土施工,用他的話說,這些都是開發商,不能怠慢了!
「懷民找我?」
吳起聞言一愣,隨即囑咐蘇錦繡繼續陪同,他走向趙毅輕聲問道:「是流民營地那邊出亂子了?」
「亂子倒沒有,只是這幾日黃昏前後,張孟臨的棚屋裡總有多人進出,有的是白天找他看病的老人,也有年輕後生,一進去就待上半炷香功夫,」
趙毅皺眉道:「我派人去查探了,他們只是在裡面念經,念的什麼聽不清,但那丫頭在門口守著,有人來就敲竹板。」
「他娘的,還搞上傳道了?」吳起面色一沉,「韓主事怎麼說?」
趙毅面露尷尬:「韓主事就是拿不定主意...畢竟那張道長確實沒有再散布符灰...就想請你過去看看!」
傍晚時分,吳起親自前往張孟臨所在棚屋,確實能聽見抑揚頓挫的念經聲,蓮兒正坐在門口把玩竹板,看清吳起面容後,手中竹板敲得邦邦響,裡面的念經聲戛然而止。
「吳大人...」
蓮兒起身擋在門口,握緊竹板神情慌張。
「我找你爹,你最好別擋路!」吳起面沉如水,少女緊抿嘴唇神情倔強。
「蓮兒,退下吧...」
棚屋的草簾掀開,身穿道袍的張孟臨走出,朝吳起稽首行禮:「吳大人抽空至此,有何要事?」
「張道長,邊走邊說?」吳起淡笑道:「道長來此數日,還沒邀你往堡中逛逛...」
張孟臨眸光一亮:
「哈哈哈,貧道也想看看這柳葉堡,到底有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