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朱元璋此刻正站在殿中那巨大的沙盤邊沿,手裡握著的玉棍不時在蘭州、西安之間滑動,李文忠守在其側不語。
「王保保這個傢伙,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次還能讓他跳掉,還能讓他又拉起一支隊伍。」
「父皇莫要憂心。」李文忠進言道:「任憑他再如何,那也是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多久的,兒臣願率一支偏師北上,會同徐、常、鄧三位將軍一道,合力剿滅此獠。」
朱元璋呵呵一笑:「怎麼?心癢了想打仗?」
李文忠羞赧一笑,撓著後腦瓜:「倒是什麼都瞞不住父皇。」
「明年開了春,朕許你去。」朱元璋將棍子點在漢中:「但你不要去西安了,走漢中,王保保的注意力肯定都在徐達身上,你既然要率偏師那就要發揮奇兵之效,走漢中繞進關西,包抄王保保的後路。
關西那個窮地方,鳥不拉屎,他王保保拉十萬大軍耀武揚威,吃喝靠什麼解決?
李文忠眼中閃過嗜血的興奮:「父皇的意思是?」
「都說蒙古騎兵來去如風,屁,蒙古人也不是神仙,可以不吃不喝,他們來去如風,他們的牧民趕著牛羊也能來去如風?大規模遷徙的速度都沒有人兩條腿跑得快。」
朱元璋冷哼一聲,棍子一用力便將關西那十幾根蒙元旗幟掃翻。 「找出這些給他輸送供給的部落,你是奇兵,該怎麼做,不用朕教你了吧。」
李文忠抱拳:「兒子知道,父皇且等著兒子捷報就行。」
二六此刻輕步上前:「陛下,中書三位相公來了,殿外求見。」
「兒臣告退。」
「嗯。」
朱元璋不用二六通傳,向著殿外喊了一嗓子:「都進來吧。」
三相魚貫而入,作揖行禮。
「二六,給三位相公賜座看茶。」
「謝陛下。」
朱元璋也坐回自己的御座,捧著茶水潤口:「什麼事,說吧。」
李善長把朱標發來的公文呈遞給二六,口中道:「太子殿下自河南發來正式公文呈進了中書省,事關太子,因此臣等不敢擅專,特來請陛下聖裁。」
朱元璋拿過公文,沒急著看,而是先掃了三人一眼。 「太子說了什麼?」
他不看而是問,意思很明確。
你們仨踢皮球的小伎倆一眼看穿,別廢話,給一個態度出來。
李善長便緩緩道:「太子殿下之前在河南推行三農政策,這件事陛下當初看後也是龍顏大悅。
這兩個月殿下又在河南巡視了三州十幾個縣,卓有成效的定下許多有利政策,臣看了,實實在在都是救河南的良政。
此次行文,是想請朝廷替河南解決三件事。
其一,太子殿下打算趁著冬季黃河水位枯淺的時候搶修幾處險要的河口,防備明年春夏汛期。這一項共計需要錢糧二十五萬石。
其二,河南有些地方是鹽鹼地,太子殿下實地看了,不適合種糧,但是能種苜蓿草,這是上好的戰馬飼料。
選中的田地有一百萬畝,種出來的苜蓿草打算賣給朝廷,供朝廷來年豢養戰馬所用,確實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但這一百萬畝地的草料,太子殿下希望朝廷拿等值的糧食來折兌,這一下就是足足一百萬石糧。
其三,河南有煤石、鈞窯等產業,鈞窯還好,江南富商多有採購,但這煤石江南賣不動,朝廷能用的地方倒是不少,因此希望朝廷戶部採買,幫河南解決一下銷路。」
李善長說到這裡就停住,還是沒個態度。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朱元璋聽完,臉色倒是沒什麼變化,可也不開口。
朝廷就這麼點家底子,大夥精打細算的過日子,現在突然多了這麼一筆開支,雖然能拿出來,可要從別的地方砍。
朱元璋是大家長,管的地方多,又不能只關心一個河南。
君臣相顧沉默,片刻之後朱元璋的聲音響起,但說的不是河南事。
「前些日子一些個老兄弟給朕寫了聯名信,說臨濠前江後淮,有險可恃,有水可漕,而且那是咱們大明龍興之地,比南京更適合做國都。
請命以鳳陽為中都,汴梁、金陵分為南北二京,如此我大明基業永固。
可是勞民傷財、花費不貲,朕還在猶豫。」
李善長立刻變了臉色,慢說他,就連胡惟庸、汪廣洋兩人也是色變。
這個時候興建一座國都?
雖然心急,可李善長還是忍住,沒有著急勸諫,而是說道:「臣覺得這進言有理,臨濠乃陛下肇興之地,位居天下之中,可為都。
不過事有緩急之分,太子尚在河南奔波不息,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先給太子殿下一個回復。」
欲要勸阻朱元璋,只能先拿朱標這個太子當擋箭牌了。 朱元璋便直言問道:「太子要的東西,你們中書能不能拿出來?」
胡惟庸剛想開口,李善長已經搶了一句。
「緊一緊還是能的。」
「從哪裡來?」
「朝廷眼下打算在山東先籌備軍衛所,且要組建備倭軍,這一項耗糧最多。
然倭寇者,撮爾小賊,無非是騷擾沿海漁民漁村,為此大動干戈不是明智之舉,當年元世祖兩征日本,皆困弊於狂風、侵沒於汪洋,前車之鑑,不敢不小心。
因此臣建言,山東軍衛仍要設立,但備倭軍暫緩組建,如此可省下糧米六十萬石。
陝西方面,徐常大軍已停,可儘快著能臣赴任秦晉之地,就地為大軍籌集糧草軍輜,加上楊憲在北平籌措的一部分足夠支撐。
如此省卻南京運糧,千里輾轉的糜耗,又可省下幾十萬石,兩相合一,足夠太子殿下所用了。」
朱元璋不語,拿起玉圭放在掌心摩挲著。
三相也不敢催,坐在堂下等待。
胡惟庸幾次看向李善長,但又收回目光,眼裡有著擔憂。 「這個臭小子。」
沉默被打破,朱元璋終於開了口。
短短五個字讓李善長微不可查地松出一口氣。
「當初俺帶兵北伐的時候,他監國,給俺籌措後勤。現在他去了河南,這是找俺這個爹要帳來了,現在輪到俺跟在他後面給他擦屁股了。」
李善長連忙起身,微笑作揖:「陛下和太子父子相保,以英明神武之姿匡扶社稷,留書青史,乃萬世不易之佳話。」
朱元璋打開朱標的公文,拿起硃筆,舔飽墨寫下一個準字,二六立刻加印。
「朕准了,你們中書去辦吧。」
「是,臣等告退。」
三相退而離開,朱元璋目送其走,面露糾結之色。
二六小心翼翼進言:「陛下,大都督府那邊......」
「跟他們說,營建中都的事,太子不同意,讓他們找太子說去。」
朱元璋甩袖發笑:「老子把錢糧都給那臭小子了,當然讓他來解決這些個麻煩事,都是俺的老兄弟,那臭小子的叔父輩,看他怎麼擺平。」 另一邊,離開武英殿的胡惟庸便急不可耐地開口。
「丞相,誰給陛下進言要營建中都,這、這簡直。」
話沒說完就被李善長抬手打斷:「都是我大明的臣子,一顆公心,只是時機選的可能有些倉促,汪相,你說對吧。」
汪廣洋呵呵一笑,道了兩聲是。
而這一聲汪相也讓胡惟庸反應過來,收聲不語。
他們淮西內部的事,可不能讓外人看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