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值歸家,胡惟庸匆匆更衣便直奔韓國公府。
李善長早有預料,備下了酒菜等候。
斟滿的酒杯、一個空位。
「坐。」
李善長語氣很平靜,瞬間撫平了胡惟庸的所有著急。
拱手:「謝恩師。」
落座,舉杯。
胡惟庸不多說話,提起酒杯示意後便一飲而盡。
這杯酒喝完,胡惟庸才開口。
「咱們淮西的老兄弟都是粗人,不可能在陛下面前說出那些狗屁道理,還什麼前江後淮,這話一看就是有人暗中使壞。」
李善長沒理他,而是提起酒壺又給胡惟庸倒上一杯,點了一下。
「喝。」 還是只有一個字,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胡惟庸不吭了,再次一飲而盡。
這一次他變了說辭:「不對,如果是有人使壞給出的主意,那麼那些老兄弟不可能繞過咱們倆直接給陛下進言,會不會是陛下編的,就是為了讓咱們中書給太子殿下籌糧?」
李善長再次倒酒,這次說了兩個字。
「再喝。」
胡惟庸苦笑拱手:「恩師,學生愚昧實在是猜不出來,還是請您解惑吧。」
李善長呵呵一笑,末了來上一句。
「老夫也猜不出來。」
胡惟庸差點摔個跟頭,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向李善長。
那意思很明確,您老既然猜不出來,為啥整得如此高深莫測。
兩杯酒算是白喝了。
「莫要如此看老夫。」李善長哼出一聲:「自古伴君如伴虎,老夫又不是神仙,還能每一件事都算無遺策?但你說的都不對。」 「何解?」
「咱們淮西那些老兄弟,按說不太可能繞過咱們直接給陛下進言,若是真有,那也不奇怪。
這事看著不像是陛下編的,他想給太子爺撥糧,不需要杜撰這麼一件事出來逼咱們,一個準字,咱們自然要去想辦法。」
胡惟庸反應過來:「恩師的意思,有沒有可能這是陛下的試探,其實是他想營建中都,卻借了咱們淮西老兄弟的口,可陛下這麼做,到底是圖什麼呢。」
李善長端起酒杯默默啜飲,不說話也不表態。
胡惟庸只好自己猜。
「古人云,富貴不還鄉,猶如錦衣夜行,陛下這是眼見一統天下,打算在祖地彰顯自己的文治武功,也有可能。」
是人就肯定都有虛榮心,這不難理解。
胡惟庸想得頭疼,卻看李善長不搭理自己,便苦下臉來。
「恩師您倒是說句話啊。」
「老夫也不知該說什麼。」李善長搖了搖頭,突然有些落寞之色:「以往陛下要做什麼、說什麼,老夫都能猜出個大概,但今天這件事老夫確實猜不出來。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老夫猜不出來了,你懂嗎?」
胡惟庸面色一凜,也開始有些緊張:「恩師,您是擔心......」
「陛下恩典,以老夫為開國第一功臣。」
李善長閉上眼,嘴裡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胡惟庸的心頭上。
「這份榮譽太重了,老夫不得不如履薄冰,好在天賜我大明一位不得了的太子,老夫算是找到了出路。」
胡惟庸立刻敏銳捕捉到這一點:「保太子就是保恩師?」
「但是太子畢竟還太年幼,才能卓著但威望不足,老夫怕是等不到太子登基那一天的。」李善長眼睛露出一條縫:「楊憲在北平做的那麼過分,陛下充耳不聞,這簡直就是當年浙江的翻版。
陛下的功利心太重,什麼事都追求一個快,當年朱升攔著他高築牆、緩稱王,十幾年磨下的性子卻在這兩年全沒了,陛下的仗打得太順了,這天下,平定的也太順了。
優待蒙族、降臣這條政策可謂陛下神來之筆,這就是一條功利性極強的政策,追求的就是一個快。
所以現在我大明,從中央到地方,處處是降臣,不得不用降臣。
就連太子爺在河南,也不得不放下身段,留著那些個貪官污吏繼續任職,美其名曰新朝不溯舊帳。
這是不得不做的妥協。 但現在楊憲做的那些事,陛下不管不問,你不覺得害怕嗎。」
胡惟庸細細一琢磨,立刻一身冷汗。
「天下已經平定在望,陛下他覺得優待蒙族的政策可以停了?」
「現在不會停,河套、關西都還沒平呢,這些定了,邊患去了七八,那時候,某些人就要自求多福了。」
李善長老神在在:「外患一旦沒了,內憂就會浮現。同理,再過幾年,朝廷不缺官的時候,那些個地方的降臣,還能有幾個活命?
誰的屁股下面都有屎,這些屎是擦不乾淨的。」
胡惟庸深吸一口氣:「那麼恩師,劇變在即,咱們何以自保?」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咱們現在,要先除近憂。」
李善長睜開雙眼,殺氣流露:「不能讓楊憲再活著,不然,這傢伙一定對咱們下手,要先把他除掉,再想如何保身。」
胡惟庸正襟危坐:「請恩師吩咐。」
李善長說道:「正旦大朝的時候老夫會引病辭官。」
胡惟庸瞪了眼:「辭官?」 「對。」李善長嗯出一聲:「楊憲伴駕多年,深得聖寵,老夫辭官,陛下必引楊憲入主中書。還記得老夫之前和你說的話嗎?」
胡惟庸脫口言道:「天欲禍之,必先予微福驕之。」
「讓楊憲掌大權吧,他這人掌權,必然驕橫無度,到時候,就是他身死族滅之日。」
李善長端起酒杯:「先過了眼前這關,咱們再好好經營,盤算如何急流勇退。」
胡惟庸望著眼前的酒杯,竟沒有第一時間舉杯,猶豫了三個呼吸才端起來。
「是,學生敬恩師。」
李善長舉杯嘴邊,眯起眼睛看向胡惟庸,眼裡閃過一抹凝重和狐疑。
宴後,胡惟庸離開,管家收拾殘羹,默默說了一句。
「老爺,胡相剛才猶豫了。」
「你也看出來了?」
「是。」
李善長嗯出一聲:「人心啊,理該如此,老夫已經老了,只想安度晚年。他還年輕,自然不願意和老夫一同退下,所以他猶豫。」 「既如此,老爺何不尋個機會,跟胡相斷了。」
「斷?」李善長無奈一笑:「朝野盡知吾二人情分,又同出淮西,多年來老夫也有依賴他的地方,除掉楊憲還需用他,哪裡能斷掉啊。
畢竟楊憲才是心腹大患,不儘快除掉,老夫更沒機會。」
管家不可思議:「那楊憲有這麼危險?」
「一條瘋狗。」李善長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權欲心太重,這種人既是能臣更是酷吏,陛下視他,便如一條看家護院的烈犬,這種狗,能咬死太多人。」
說到最後,李善長望著院外嘆出一口氣。
明明已經發現了胡惟庸即將脫離自己的掌控,可李善長還是沒辦法分割,他還需要利用胡惟庸來除掉楊憲。
就這般越綁越深。
前面,快沒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