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的朝會,朱標按時參加。
他現在在朝廷的存在感比較微妙,具體的差事沒有,但朝會需要參加。
去年的時候還不需要,因為每天早上要跟著宋濂上課學習。
現在朱元璋不讓他上學了。
於是朱標這個長兄只能甘當牛馬,以十四歲的歲數努力工作,供養幾個年幼的弟弟讀書。
雖然參加朝會,可朝會上的事朱元璋又從來不問他的意見。
因此對朱標來說,朝會就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寐養神。
劉基已經回了京,吏部尚書滕毅以歲數大請骸骨,原御史中丞陳寧調任吏部尚書,劉基重新執掌蘭台。
來來回回的還是那些熟面孔。
今天的朝會時間很長,因為那道關於中儲糧的議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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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在聽完中書省、戶部的匯報之後只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按照議疏所說,國家每年稅收的兩成截出來交給這個中儲糧司,會不會影響朝廷在西北、西南的用兵?」 楊憲的回答是:「如果按照現在兵部送來的兩路用兵所需,並不影響,可若是戰局不利、久持不下,需要增兵或者前線改了打法,那麼就不好說了。
正所謂兵無常勢,戰場上瞬息萬變,臣不敢作保。」
朱元璋陷入思考,沉吟了許久才看向朱標,開口喊了一聲:「太子。」
「兒臣在。」
「這道議疏非行不可?」
朱標十分認真且堅定地說道:「欲富國家,欲實倉廩,非此法不可。」
朱元璋不再多說,硃砂筆簽下一個準字,隨後拿起桌上的玉璽蓋了上去,交二六轉給楊憲。
「朕准了,中書省會同戶部籌辦,以。」
停頓了三息時間之後,朱元璋點了將:「以太子為主,主持此後一應相關事務。」
朱標瞬間感覺天地遼闊,起身揖拜:「兒臣多謝父皇,絕不負父皇殷切厚望。」
朱元璋不語,只是拿起玉圭。
「散朝,太子隨朕來。」 「吾皇萬歲。」
百官拜辭離開,朱標則緊隨朱元璋而去。
爺倆順著偏殿廊廡向後宮方向走,朱元璋沒有乘肩輦,就這般步行,屁股後面跟著一大串儀仗。
朱元璋昂著頭,負著手,腳步穩重有力。
邊走邊說道:「你文忠兄那,已經有一個月沒有軍情發回來了。」
朱標挑了一下眉頭但是沒說話。
朱元璋的聲音繼續響起:「算著時間,一個多月前文忠應該已經進了蘭州地界,失聯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全軍覆沒,二是他已經繞過了蘭州,打進了王保保的後方。
九日前徐達軍情來報,王保保屯重兵和他對峙,你說,會是什麼可能?」
朱標雖然記不住這場仗具體經過,但結果可是清楚的很。
王保保全軍覆沒,一個人帶著老婆孩子落荒而逃,逃到黃河邊上,靠著一根浮木渡江,讓追擊的李文忠直接原地傻眼。
而後王保保逃回草原,靠著個人威望重新拉起了一支軍隊,時北平署大都督府事的燕山侯孫興祖率軍出關呼應徐達部,在三不剌川和王保保部打了遭遇戰,結果全軍覆沒,孫興祖戰死沙場。
再往後的事不用想,朱標只說了一句:「有爹運籌帷幄,表哥親臨陣前,這場仗一定大獲全勝。」 朱元璋皺了一下眉頭,說道:「你哪裡來的這般自信。」
「王保保據蘭州一線與我軍做殊死抵抗,實在不智。」朱標想了想當初李文忠和自己說的話,便稍加潤色拿來應對,「爹曾經也說過,十萬大軍人吃馬嚼不是小數,甘肅之地何其苦寒,拿什麼養十萬大軍?
王保保的依靠無非是其背後的草原各部,如今王保保的注意力都在和徐達、常遇春兩位的正面戰場上,根本不可能照顧到後方,而且草原廣袤,處處都是空當。
表哥率騎兵,不帶輜重,晝伏夜出殺入草原,就算再給王保保十萬軍,他也守不住幾千里草原邊境線。
所以只要表哥不婦人之仁,執行犁庭掃穴的戰術,王保保必敗無疑。」
朱元璋面色稍緩,也露出了兩分笑容。
「沒想到,吾兒如今也知兵了。」
「這些都是表哥教的,表哥也是和爹學的,兒子不敢貪此虛榮。」
朱元璋笑了兩聲,腳下步伐輕快許多。
「這些是俺教的不錯,不過那道中儲糧的議疏可不是俺教的,你說說看,你這都哪裡來的這些奇思妙想。」
朱標十分認真地答話:「爹,這不是兒子的奇思妙想,這是從去年催夏稅開始,兒子就和中書、戶部、浙江藩司討論過,兒子又在河南待了一年,十分仔細地對證過。
這是兒子在同中書省、戶部、浙江、河南經過多次會議,基於多種不同方向的思考之後才最終確定下來的議疏,不是頭腦一熱,更不是倉促行事。 兒子有信心、有恆心更有決心把這件事辦好。」
朱元璋拍了拍朱標的肩膀,說了一句:「你小子,俺就說一句吧,你看你反應多大。
俺這不是交給你去辦了嗎,不過兒子,俺這心裡有點不踏實。」
「爹請說。」
「你說這中儲糧還要具有經營作用,朝廷的衙門經商做賣,那不成了朝廷與民爭利了?」
朱標打起精神,知道這是朱元璋心裡第二道坎。
老朱第一恨貪官污吏,而最瞧不起的就是商人。
前者權力派,後者資本派。
老朱把這一時期唯二能掌握基層話語權和生產資料的階級群體全給得罪乾淨。
得虧是開國皇帝。
好在此刻還沒有爆發空印案,朱元璋還沒定下後面那一大串奇葩的律法,思想上也沒有完全偏激。
組織好語言,朱標答話道。
「爹,這不是與民爭利,這是為民守利。
自古以來,凡經商做買賣者,不乏借災生財、囤積居奇的奸惡小人,正因朝廷不干涉民間商貿,所以這些地方上的商人就和那些貪官污吏沆瀣一氣,低買高賣盤剝民財。
現在兒子要做的事,就是借著朝廷的力,為這天下百姓守一條底線出來。
不光是糧食,其他一應物項的價格都應該由朝廷來管控。
中儲糧賺到的錢,也會用在民生諸事上,絕不會出現與民爭利的情況。」
朱元璋沒給出正面回應,只是說道:「你是儲君,不能光把心思都放在這些事上面,萬一將來出了什麼醜聞,對你也是個污點。」
「多謝爹關心。」朱標言道:「出問題是避免不掉的,但兒子不怕出問題,只怕有了問題視而不見,越捂越大。最後疥癬之疾成了心腹之患。」
朱元璋身子一停,偏頭看向朱標。
「視而不見,疥癬之疾就會成心腹之患?你的擔心和讓老二他們去北平有關係嗎?」
朱標搖了搖頭:「老二他們只是去北平看看世面,順便看一下北地百姓的民間疾苦。」
朱元璋笑了兩聲,但是什麼都沒說,邁步繼續向前。 有些話爺倆心知肚明,只是誰都沒有說破。
這一點讓朱標心裡踏實許多。
他最怕的就是朱元璋下場拉偏架。
只要朱元璋袖手旁觀,那麼要不了多久,所有事都會塵埃落定。
無論是浙江還是北平都是楊憲主政過的地方,而這些地方,毫無疑問都留下了楊憲苛政的痕跡證據。
或許楊憲這麼做都是被逼無奈,是在當時的環境下不得不為朱元璋做的事。
但。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國家一統在即,朝廷曾經虧欠過百姓,想要消弭掉這些民憤需要一個有分量的人出來背鍋。
中書省左丞相,百官之首,萬人之上。
如此極致的殊榮,用命來換,不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