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裡站滿了百官。
朱標到的時候就感受到這裡的氣氛詭譎。
同胡惟庸錯了一下眼神之後,朱標來到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假寐。
少頃,禮樂聲起,朱元璋出現。
走完儀程,楊憲開始匯報前一日中書省的會辦事項,大多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國家再大也不可能天天都有大事,如今立國兩年,該定的國策基本都定了下來。
殿外起了大風,宮檐掛著的鐵馬碰撞在一起,叮叮噹噹地響。
伴隨著這些雜音,殿外響起了一聲唱。
「啟稟陛下,御史台侍御史劉炳請覲。」
殿下響起了一些議論聲。
「劉御史從河南回來了?」
「什麼時候進的京?」 「不知道啊。」
只有少數三品以上的大員面容如故,不見意外。
朱標連眼皮都沒睜開。
二六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臉色,上前一步。
「准!」
腳步聲響起,一臉激動神色的劉炳快步入內,于丹墀之下叩頭。
「臣劉炳參見陛下。」
「免禮。」朱元璋看了一眼,此刻的語氣還很溫和,「卿自河南辦差三月而歸,辛苦了。」
劉炳臉上掛著諂媚的笑,欠著身子說道:「臣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有什麼發現嗎?」
劉炳連忙答話:「回陛下,臣在河南,先後拘捕貪官污吏四百九十七人。」
當這個數字爆出來的一瞬間,整個奉天殿全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就連楊憲都瞬間瞪大了雙眼,眼神里滿是驚訝,緊跟著便是濃濃的憂慮和憤怒!
之前不是還說只抓了一百三十多人嗎?
怎麼突然那麼多!
楊憲緩緩轉頭去看劉炳,後者竟然還腆著臉沖楊憲笑笑,可很快劉炳也看出了楊憲的臉色不對,笑容開始收斂。
確實是抓了一百多人,可後面還有三百多自首的呢。
劉炳當時就打算回京之後給楊憲一個驚喜,順便也讓自己在朱元璋面前好好露一次臉。
他也想進步啊!
朱元璋也懵了,幾乎第一時間去看朱標,後者此刻哪裡還敢假寐,當朱元璋看過來的瞬間,朱標恰到好處地欠身,臉上露出惶恐之色。
「查實了嗎?」
這四個字幾乎是從朱元璋牙縫裡擠出來的。
劉炳連忙說道:「回陛下,臣查實了,人證物證俱全,絕對不敢有絲毫差池,這些官吏或貪墨錢糧田畝,或趁著募集胥吏收受賄賂,或為吏後假借朝廷差事向百姓吃拿索要,可謂毒入腹心,無可救藥。」
「砰!」 朱元璋一掌拍在金案上,發出的巨響讓所有人齊齊心頭一震。
呼啦一聲,包括朱標在內,所有人全部跪下。
「父皇(陛下)息怒。」
說完這句話,緊跟著便是連續三聲。
「陛下,臣請奏。」
三道聲音分別來自楊憲、胡惟庸、劉基。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平復下心情之後才點了劉基的名字。
「劉基,你說。」
劉基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笏板高舉,聲音清脆。
「臣奏,劉御史乃御史台之官,然其所奏之事,臣身為御史中丞竟事前不知分毫,河南貪腐之甚,臣身為御史中丞有失察之罪,臣請陛下降罪。」
言罷,翻笏叩首。
楊憲的後背瞬間因劉基這一句話而冷汗直冒。 他這哪裡是請罪,分明是明白告訴朱元璋,劉炳查案的背後是有人指使,和他這個御史中丞一點關係沒有,也沒有按照御史台的章程辦事。
朱元璋看向楊憲,隨即越過去看胡惟庸。
「胡惟庸,你說。」
胡惟庸大聲奏請:「劉御史所奏之事實在駭人聽聞,我大明立國年方兩載,河南一省竟出如此貪腐窩案,臣請徹查此案,論罪而誅,以為天下懾。」
朱元璋一樣沒回應,最後才點了楊憲的名字。
「楊憲,你說。」
楊憲可算是有了說話的機會,嘴裡的話都哆嗦。
「臣,臣覺得此事還有再多商議之處。河南乃新附之省,省衙及下皆是降官降吏,陛下寬仁聖明,曾說新朝不溯舊案,所以臣建議還是應該再三甄別才好。」
劉炳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他這差事確實辦得好,但是辦得太好了。
抓了將近五百人,這五百人又會牽扯出多少人,這麼順藤摸瓜地抓,那河南官場上下都能被乾淨。
案子大到御史台兜不住。
朱元璋最後才看向朱標:「太子。」
「兒臣在。」
「你說該怎麼辦?」
朱標頭都不抬的說道:「兒臣惶恐,河南乃兒臣去歲今年親巡之地,如今兒臣歸京,劉御史巡豫,河南便爆出如此貪腐醜聞,足見兒臣此前潦草寬縱之處。請父皇嚴加治罪於兒臣。」
楊憲此刻連呼吸都困難,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冒金星。
朱元璋也聽明白了,朱標當著百官的面說得如此惶恐,一點面子都不要,也是一種明白的態度。
「查。」朱元璋拿起玉圭起身:「責令三法司會審此案,著由中書省汪廣洋主審、胡惟庸協審,刑部尚書周禎、御史中丞劉基、大理寺卿王范會辦此案,此案偵破之前。」
話及於此,朱元璋頓了一下,態度冷硬:「皇太子不可離開東宮,不許接見朝臣。凡妄言干涉此案者,百官皆可速報於朕,朕自有懲處。散朝。」
說完就走,連散朝兩個字都是老頭子親自說的。
楊憲覺得渾身發冷,雙腿無力。
老頭子走之前給朱標下了禁足令,但巴掌卻是抽在了他這個丞相臉上。
誰也不許再插手這件案子,誰敢插手,誰就要倒大霉。 百官爬起身,神色各異地退出奉天殿。
朱標走得最快,根本沒有搭理百官的招呼。
禁足令好啊,連他這個皇太子都禁足了,誰還能來插手案子。
查吧,查個底朝天才好呢。
侯泰緊隨於身後,此刻為朱標抱打不平。
「殿下為什麼不把燕山侯送來的楊憲罪證報出來。」
「急什麼。」
朱標好整以暇,語氣輕鬆,「打獵嘛,要有耐心,現在案子都沒查清楚,忠奸難辨,神鬼易形,你這時候拿出去攻訐一個丞相,朝廷還是要再查第二遍,費時費力。」
「嘿嘿,還是太子殿下英明。」
朱標扭頭看了中書省一眼。
快了,就快了。
最後一塊絆腳石也要被自己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