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戶,你說咱們幹的這叫什麼事啊。」
黃河南岸,一隊明軍此刻正垂頭喪氣地沿著河岸溜達。
領頭之人二十來歲,生得是英武不凡,身材魁梧。
一名士兵站在河邊,脫了褲子撒尿,抖了個激靈後提起褲子,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他們都在前線打仗,立功的立功、受獎的受獎,咱們倒好,跑來黃河找木頭。」
百戶名叫盛庸,此刻聞言一笑:「二虎,不上前線還不好嗎?這多安全。」
二虎踢了踢腳下的碎石子,意興闌珊:「不打仗是安全,可也沒辦法立功啊,俺還指望立功獲賞,將來好娶媳婦呢。」
明軍早期是沒有軍餉的,因為朱元璋軍事集團的老底子是起義軍,靠的是推翻蒙古人政權這個大義集結起來,他們從軍能夠分到田,這個田就相當於買命錢了。
普通兵沒有軍餉,但小旗開始就有了,也就是說普通兵想要領到軍餉就需要立軍功做軍官。
這也是明初期士兵奮勇拼殺的原因之一。真不是一般的能打。
在朱元璋發展的過程中,只要取得大捷,朱元璋會另行賞賜,基本上都是糧食、布匹之類,偶爾富裕了會給些銀錢。
但都不多,基本上都是一兩銀子或者一貫錢左右。 窮是一回事,朱元璋摳門也是真的。
不過明軍在這一時刻的戰鬥力卻也是實打實的猛。
這就和明後期的軍隊形成截然相反的兩種極端。
軍餉制度要等二十多年後,軍戶制完全成型,上百萬軍隊被改編成為軍戶,中央只保留了邊軍、備倭軍和最精銳的京營,到那個時候才會開始發餉。
軍戶依舊沒餉,種地吃糧還給什麼餉。
幾代之後,軍戶就徹底成了農民,明軍戰鬥力幾乎一路向下。
再往後京營也廢了,只剩下邊軍能打,然而邊軍的餉銀又總缺。
聽了二虎的話,盛庸呵呵一笑,寬慰他道。
「想立功將來有的是機會,咱們把這次的差事先做好。」
二虎又嘆出一口氣,不再多說。
一隊人沿著河邊繼續搜羅,二虎突然抬手指向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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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戶,那是些啥人。」 盛庸順著方向看去,也愣住。
四五個男人帶著一老一年輕兩個女人,還有一個孩子。
穿的都是普通布衣,看起來像是百姓。
「可能是打漁的吧。」
「也沒見他們帶漁網啥的啊。」
這時,上游衝下一根浮木,晃晃悠悠飄到那幾個『百姓』面前不遠處。
眼看那幾個百姓下河去撈浮木,盛庸快步跑過去,大喝一聲。
「放開那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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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話說人要倒霉喝涼水都塞牙。
之前王保保不覺得,可現在他信了。
虎口溝大敗之後,王保保僥倖命大逃了出去,一路藏頭露尾總算躲過明軍的追擊。 也是運氣好,竟然還在逃亡的路上碰到了自己幾個親兵,這幾名親兵也是忠心,戰局如此混亂竟然都沒有逃命,反而是回了蘭州把王保保的老娘、妻子都給帶了出來。
大夥合在一處一路北逃,可惜眼下春季漲水,被黃河給攔住了去路。
面對黃河,王保保仰天長嘆。
「此天絕我也。」
眾人無不灑淚當場。
親兵突然起身,驚喜說道:「大王快看。」
王保保定睛一瞧,只見自上游飄飄蕩蕩衝下一根足有一人合抱粗的浮木。
這麼粗的木頭是哪來的?
王保保來不及多想,趕忙吩咐親兵下河去撈。
幾名親兵剛剛下水,還沒來得及靠近那根浮木,就聽到一聲大喝。
「放開那根浮木!」
幾人循聲望去,王保保只覺頭腦一炸。 這裡怎麼會有明軍?
可眼下他們為掩人耳目,喬裝打扮成普通百姓,王保保甚至連自己那一頭披肩發都給削了,更是不敢帶刀。
當然,帶了刀也沒用,面對這足足一個百戶的明軍,絲毫勝算都沒有。
王保保的妻子下意識攥住王保保的手,指尖捏得發白。
幾名親兵也停下腳步,傻站在河裡,扭頭看向王保保。
盛庸快步趕來,上下打量了王保保等人一番,見王保保這些人沒有武器,神色也放鬆許多。
「各位鄉親不要害怕,我們是明軍,是王師。」
「哦,好好好。」王保保強壓住心頭的惶恐驚懼,勉強應對。
還好他漢語說得流利,倒也沒有引起盛庸的懷疑。
盛庸說道:「各位鄉親不要怕,我們也是奉命行事,這河裡的蘆葦、浮木之物,朝廷都要徵收走,見諒了。」
說話間,盛庸揮手示意,二虎等人便下河將那根浮木打撈出來,六七個人合力扛起,當著王保保的面就這般徵收走。
王保保瞬間心碎一地。
這叫什麼事?
見王保保等人不言語,盛庸只當是自己之前那一嗓門給嚇住了,又是抱拳道歉。
「各位鄉親且忙吧,在下告辭。」
「好好好。」王保保連忙說道,「將軍慢走,將軍慢走。」
盛庸轉身離開,二虎在一旁嘟囔了一句。
「百戶,那娘們長得好漂亮啊,你說俺什麼時候能娶個這麼俊的媳婦。」
盛庸拿手在二虎腦後敲了一下:「你這傢伙,怎麼天天腦子裡想這事,人家的媳婦也盯著看。」
「可她就是長得好看啊,那臉蛋生得多細膩啊,比老三的屁股都白淨。」
盛庸被氣笑了:「哪有拿人臉和屁股比的。」
說到這裡盛庸的腳步停住了。
對啊,關西這地界風沙大,普通老百姓地里刨食,臉上基本都是干皴,哪有這麼俊的姑娘。 除非是官宦富家千金,終日裡幽居不出,還要用得起胭脂水粉才行。
可幾個百姓拖家帶口的,也不像是官宦富貴人家啊。
盛庸立刻轉身,見到王保保幾人已經同自己背道而馳,便開口。
「等一下!」
這句話對正在小心翼翼離開的王保保等人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想都不想,王保保大喝一聲。
「快跑!」
幾人撒腿就跑。
這還猶豫個屁,都不等盛庸下令,明軍立刻撒丫子就追,尤其是二虎跑得最積極。
王保保等人拖著女人孩子還有個老娘,哪裡能跑得過明軍,不出五十步就被追到。
盛庸追過來,質問道。
「你們跑什麼?」 王保保倒是乾脆,噗通一聲就給跪了,滿臉的惶恐。
「軍、軍爺,俺們是蘭州逃難出來的,蘭州正在打仗,草民怕遭了兵禍,這才帶老娘、妻子還有這些個護院出來,想著去武威投奔親戚,小民略有薄產,請軍爺饒命啊。」
說著話,從懷裡掏出一錠金元寶就往盛庸手裡塞。
盛庸掂了掂這金元寶的重量,翻看兩眼後笑了。
「你說你是蘭州富商?」
「是。」
「那你這個富商,祖上挺闊啊。」
盛庸蹲下身子,將金元寶的底亮出來對著王保保。
至元中書督造。
「阿合馬造的金元寶都有?」盛庸笑得燦爛,「沒看出來,貴祖上和世祖皇帝都有交情啊,怎麼稱呼啊。」
不等王保保開口,盛庸一指幾名所謂的護院。
「你們說!你家老爺叫什麼。」 幾人張口結舌,一時間竟然說不出來。
「連自家老爺叫什麼都說不出來?」
盛庸冷笑一聲,隨後一把將那三四歲的小男孩拉進懷裡。
女人啊了一聲,滿臉擔憂。
「別怕,我還不至於欺負一個孩子。」
盛庸冷哼一聲,隨後衝著小男孩露出笑容。
「小哥兒,這是誰啊?」
小男孩看了看王保保,弱弱開口:「這是父王。」
王保保瞬間癱坐下來,苦笑。
盛庸瞪大了雙眼。
蘭州,父王?
老子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