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無自由。
時運的兩個極端在這一刻,在同一個地點,在兩個不同陣營的人身上同時上演。
王保保毫無疑問是倒了大霉,他倒霉就自然有人走了大運。
當盛庸將王保保一行五花大綁之後,藍玉就帶兵追了過來。
不光是藍玉,還有從關西率偏師回軍準備包抄王保保後路的李文忠。
大明朝的一公一侯,上萬明軍騎兵齊聚在這蘭州城北黃河沿岸,無數道熾熱且艷羨的目光齊聚在盛庸身上。
活捉王保保!
朱元璋稱帝後曾親口說,若王保保來投,朕當倒履相迎,封異姓王,世襲罔替。
而對內,凡活捉王保保者,封侯,世襲罔替。
盛庸這一捉,二品都督同知保底外加一個世襲罔替的侯爵!
真正意義上的一飛沖天,滿門富貴!
「我操他媽的!」 藍玉坐在馬上,咬牙切齒。
李文忠則是撫掌大笑,手持馬鞭指向盛庸:「真是個幸運的小子。」
盛庸當然是幸運的,這份幸運不單單是他活捉了王保保,更幸運的是李文忠到了。
盛庸能感受到藍玉那充滿嫉妒的熾熱目光,那目光中的火焰幾乎要將他焚成灰燼。
這一刻盛庸毫不懷疑,如果不是李文忠趕到,那麼他的下場,大概率不會好。
除非將活捉王保保的功勞拱手讓給藍玉。
李文忠抬手拍了拍藍玉的肩膀,隨後對跪在面前的盛庸抬起下巴。
「看護好這王保保,跟本將軍回蘭州復命。」
「是,卑職多謝曹國公!」
盛庸不敢抬頭,只大聲應命。
「哈哈哈哈。」
李文忠仰天大笑,勒馬離開。 藍玉轉身前,又死死瞪了幾眼,這才一鞭子狠狠抽在馬屁股上。
戰馬吃痛,撒腿狂奔。
大軍如潮水般退去,滿身大汗的盛庸癱軟下來。
只瞬間,二虎等弟兄蜂擁而上撲向盛庸。
「百戶,咱們弟兄們發了!」
「哈哈哈哈,咱們抓了王保保,哈哈哈哈。」
「發財啦,哈哈哈哈!」
蘭州城內,當徐達得知王保保被活捉之後也是狂喜萬分。
抓了王保保,遠比破了這十萬元軍更重要!
「這小子,命是真好啊。」
徐達也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他已位極人臣,倒是不至於羨慕盛庸,單純是作為軍旅宿將對後輩子弟能夠出息的讚許。 同時徐達也關注到藍玉的失落,於是便點了藍玉的將。
「藍玉,張興祖。」
「末將在。」
二人出列抱拳。
「你二人帶著那盛庸,點精兵兩萬護送王保保回京。」
徐達說這事的時候態度極其認真嚴肅:「記住,一定要保證王保保一家活著進南京,他進了南京你們領賞,進不去南京,你們就陛前請罪吧。」
兩人立刻領命。
還不等兩人離開,又聽到徐達的聲音響起。
「傳本帥軍令,百戶盛庸活捉王保保立下奇功,擢指揮使,護送王保保回南京。」
從百戶躍升指揮使,連升四級!
這算是徐達提前賣給盛庸的人情了。
----------------- 「吏治改革的相關條陳都在這了,兩位丞相、各位堂官都看一看吧。」
朱標高坐中書省主位,下面十幾把圈椅坐滿了朝廷大員。
隨著楊憲坐罪伏誅,他這個太子的權威也得到了增強。
汪廣洋為人謹慎、膽子小,可不敢和朱標對著幹。
而胡惟庸雖然有些小算盤,但他頭上始終有個李善長壓著,李善長願意支持朱標,那胡惟庸自然是要聽話照做。
何況胡惟庸本身也是淮西老人,對朱標是天然的親近。
自穿越至今,朱標用了兩年多的時間,總算是靠著自己的努力先後取得了朱元璋的肯定、李善長的支持,以及趙庸、盛德昭這些人的擁戴。
也將楊憲這麼個絆腳石給踹開,心心念念的吏制改革可算是掃平了所有阻礙。
而這次吏製革新的內容也凝聚了朱標這幾年來所有的想法,比起他穿越來時的第一版想法都更新了不知道多少次。
其內容足有數萬字之多。
比之前的三農、中儲糧改革更加認真,所付出的心血也更多。
大夥看得十分認真仔細,朱標不催,安心等待。
中途胡惟庸第一個看好,但他也沒有聲張,和朱標對了一下眼神後,君臣兩人離開中書省,在堂外交流幾句。
胡惟庸臉上帶著幾分驚容,感嘆道:「殿下此次改革,誠可謂石破天驚,只怕難以讓人接受吧。」
「算不上石破天驚,不過是往前再邁一步罷了。」朱標覺得胡惟庸的反應有些誇張了,說道,「當初始皇一統天下,書同文、車同軌,郡縣制,哪一項不是前所未有的革新,照樣能夠做成。
孤今日不過往前邁了一小步而已,何況還有幾千年官吏制的基礎在,算不上什麼。」
「殿下說的是。」胡惟庸訕笑一聲,連忙表態,「臣願為殿下前驅,推行此法。」
「卿是有大局觀的。」
朱標給了胡惟庸一個笑容,轉身回了中書省。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夥陸續都看罷,無不神色動容,難有可維持鎮靜者。
「都看完了吧。」
朱標回座開口詢問,見眾人皆點頭,便點了陳寧的名字。
「陳卿是吏部尚書,就從陳卿先開始說吧。」 陳寧應聲站起,字斟句酌提出自己的看法。
「殿下此番吏改思路,是將官與吏從此合為一體,吏改稱公員,廢除地方衙門徵吏補缺之權,各省、府州、縣及所屬衙門,凡有公員空缺,皆需憑考補錄。
明確公員考錄的時間,確定各地方衙門補錄公員的名額。
凡公員之提拔、調動、遴選皆需通過考功、考廉、考德、考才四項,臣覺得非常完善,沒有需要補充的地方了。」
這裡的四考就是朱標為吏制改革定下的四條紅線。
考功容易理解,一名公員進入衙門之後,看他有沒有做出成績。
考廉就是看他有沒有貪污受賄。
考德則是看他的風評和家庭情況,簡單理解就是政審背調。
考才則是看他的才幹能否勝任新的崗位。
四考是吏制改革的核心。
至於能否完全做到,一千年後都還有帶病提拔的,也有人為操控的情況,朱標從來不奢望現在就能完全做到
但有制度總比沒制度要好。 任何政策都有漏洞可以鑽,朱標自己心裡門清。
因噎廢食唱冷調就沒意思了。
戶部尚書楊思義起身說道:「臣管戶部,只有一問,這各省、府州、縣並其屬衙多如牛毛,吏改之後,公員一應俸祿皆歸朝廷所承擔,若不加以限制,朝廷財政撐不住。」
朱標嗯出一聲:「楊卿思慮甚是有理,所以孤的想法是,各省官員公員的數量暫時先根據各省的戶口數來定。
孤看《宋職官志》,有宋一朝三冗嚴重,皇佑年間職官兩萬四千,吏員二十餘萬。
嘉佑八年,宋有戶一千二百餘萬,六千萬餘口,倒是和我大明如今相近,官吏數量和戶口約為三百取一。
至宋高宗紹興時期,宋官四萬餘、吏五十餘萬,而戶口並沒有增長,反而較徽宗大觀年間下降了兩千餘萬,紹興三十二年時,全國僅口八千萬左右。
比例達到了一百五十取一。
這個比例太重了些,無論對朝廷還是對百姓來說都是很大的負擔,因此孤的想法是,這個取數定在五百到六百取一的區間。
如河南戶口三百萬有奇,則該省官吏總數最多不可超過六千,只要不超過這條紅線,則如何招募公員由該省省衙根據其省內各府州縣的實際情況進行統一籌劃。
大縣可以多招錄一些公員,小縣就相應地可以少一些。
孤在河南的時候曾經注意過,有的縣城七八萬口人,但縣衙從知縣到六房吏再算上教諭,加在一起竟然只有十來名官吏,這個比例就太低了,需要補充人手。」 這裡朱標沒有提捕快衙役,因為縣衙的三班衙役是不算吏的,衙役衙役,他們是役不是吏。
政治地位比吏還要低一級。
而且他們的薪水是由縣衙自行承擔,不歸朝廷負責。
簡單來理解,吏制改革之後,吏員就是公務員,縣衙刑房負責管理衙役的吏員就等同於正式民警,衙役則是縣衙自己招募的協警,協警的薪水自然由縣衙自己支付,不走朝廷戶部的正式撥款。
楊思義聽到朱標提出的這個比例後放下心來,可很快想到一件事,小心說道。
「殿下,現在河南的吏員可是有一萬多了,那改革後?」
「精簡裁汰。」
朱標連想都沒想就給出答覆:「只要河南有司想要踏實幹出成績,做好三農工作,他們自己會把那些濫竽充數、關係不夠硬的公員淘汰出去的。不需要咱們為其操心。」
楊思義便道:「那臣這裡也沒有問題了。」
禮部尚書崔亮又站了出來。
「殿下,吏改之後,國家推行公員考,臣請問,科舉怎麼辦?」
「科舉是取官,公員考是取公員,公員是儲備官,兩者之間暫時不衝突。」 朱標給出回答:「孤需要時間讓第一批公員積累經驗成長起來,然後由老公員帶新公員,並且需要時間來完善一套更有力、覆蓋面更廣的監察體系,在這期間,科舉不會停,依舊三年一科。
不過對科舉取士的數量要做出限制,每科只取一百人,等過十年八年,公員成長起來之後,四考機制也逐漸完善,那麼就可以考慮將科舉停掉了。」
這話朱標說得輕鬆,但大夥還是心頭巨震。
停科舉。
雖然是十年八年之後的事,但還是讓人有些難以接受。
「諸位。」朱標敲了敲桌子,態度十分認真,「以前士族學子看不起小吏,覺得小吏身份低賤,但吏改之後,吏員就是公員,和官員一樣,同食國家俸祿,一樣可以按功擢升。
所以在這一點上,可以降低士子們對公員的牴觸之心,孤希望諸卿能做好表率作用,旗幟鮮明地支持將來的公員考。」
「是,臣等遵命。」
「還有什麼問題。」朱標露出笑容,「咱們一併說完。」
劉基開了口:「殿下,吏改之後,國家會在短時間內多出大量的公員,御史台人手會嚴重不足,臣的御史台是否也可以補招人手?」
「那是當然。」
朱標立刻說道:「御史台負責國家監察大事,更是為吏改保駕護航的核心所在,御史台、都察院可以率先進行公員招錄,孤這裡全力支持。」 「那麼臣也沒有問題了。」
劉基堪堪坐下,那楊思義又站了起來。
「殿下,臣剛才算了一下,全國如今戶口六千餘萬,按照您之前說的比例,滿招官員公員十二萬左右,這公員的俸祿怎麼定?」
「國家現在是九品制,公員暫不入品,年俸暫定為七十石。」
楊思義臉上頓時一陣抽搐:「殿下,那一年可就是足足八百四十萬石的俸祿啊,朝廷去年一年夏秋兩稅加一起才四千二百三十萬石有奇,這官員公員加一起就將近一千萬了。
雖然現在雲貴川皆已平定歸附,兵事上只剩下西北,可全國一百多萬兵馬人吃馬嚼,大都督府一年的消耗也有將近五百萬石,這還沒算上六位國公、上百位侯伯的爵祿,沒算上全軍上下將校、千戶、百戶、總旗小旗們的俸祿。
工部每年的開支居高不下,基本都在六百萬石以上。
這些林林總總的加在一起,已經超過了兩千七百萬。
哦對,臣差點忘了,去年收入上來的四千多萬糧稅,還要拿出八百萬撥付給了中儲糧司,這麼一算下來,戶部一年到頭,空了。」
經濟帳不能含糊,朱標也知道楊思義的難處,但還是堅持說道:「萬事開頭難,這時候咱們更需要堅定自己的決心。
吏改之後,孤就會親自督辦全國各省的三農工作,等到西北平定,父皇也一定會裁簡軍隊組建軍戶。
到時候大都督府的年耗會降低,朝廷又會多出幾百上千萬畝軍戶田,開源節流,戶部的日子就會寬裕許多,所以這一點上,楊部堂可以放寬心。 除此之外,朝廷的歲入可不光是糧食啊,還有大小課稅三十餘種,孤只拿最值錢的鹽、鐵、絹、棉、漁、林、漕、油八課來說,其所收上來的物項就不計其數了吧。
天下吃俸領的都是糧食,然後大夥再把這些俸祿拿到市場裡賣掉換成錢,再買其他的物項,中間自然會有損耗。
這一兩年,孤會督促中儲糧司儘快把國家緊缺物項統計出來,到時候朝廷會想辦法來解決諸卿家中的困難之處,放心,絕不會讓諸卿支領到手的俸祿摻水份,會讓諸卿了卻後顧之憂,安心於國家之事。」
聽了朱標的保證,楊思義這才寬心,笑了兩聲拱手。
「既如此,臣全力支持殿下。」
咕咕一聲傳出,朱標這才發現,一堂會議開了一下午,便笑道。
「先吃飯,吃完飯咱們繼續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