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校?農校是個什麼地方?」
北京城,朱元璋停駐,望著眼前的寬宅大院滿頭霧水。
這處宅子外掛著一塊豎匾,寫著六個大字。
「河南開封農校。」
趙庸跟在身邊為朱元璋進行解釋:「陛下有所不知,殿下推行的三農工作中,有一項就是農民的教育問題,所謂農校就是教農民的地方。」
「教的什麼內容?」
「識字,然後教農民種地養殖。」
朱元璋皺了一下眉頭,有些不滿說道:「農民種了幾千年的地,還用你們來教他們種地嗎?」
趙庸連忙說道:「當然不是臣等來教,教他們的其實也是農民,不過是更會種地的農民。
懂天時、知地力。
當年太子殿下在豫時期,遍訪了很多鄉村,請教於老農,走之前告訴臣等,自播種到收穫整個過程都要派人專門看著記錄,為的就是總結和參照。
為什麼有的地能種出一石糧,有的地只能出八斗。這個問題若是能得到解決,那麼百姓就能年年大熟。 這兩年來,每一次播種收穫,河南都記錄了下來,不光是小麥,包括其他的農作物也一樣,我們通過這種參照對比的方法總結了一些經驗,並且將這種經驗試用了一下,果然得到了一定的增產效果。
按照太子殿下的要求,這些經驗就要交給那些年輕的農民,讓他們更快地學會種地、獲得豐收。
這兩年朝廷在河南安置了很多的軍戶,這些軍戶之前都是兵,他們對種地的知識是不如那些老農的,所以要教。
現在是農閒時節,剛好可以利用。」
聽完趙庸的解釋,朱元璋豁然開朗,心情也跟著好了許多。
隨即在趙庸的引領下在這農校里閒逛起來。
這農校不光門庭寬闊,內里更是別有洞天,除了用來授課的地方,裡面甚至有幾十畝翻好的土地和數十間窩棚。
「這些又都是什麼?」
「我們管這些地叫做教學田。」
趙庸一一進行講解:「教學田就是為了教學生種地用的,那些窩棚里養的都是家禽,雞鴨鵝豬之類。」
「養畜生也要教?」
「教。」趙庸非常認真地說道:「太子殿下說養家畜這門學問更重要,一頭老母豬下十頭羔子,有的能活七八個,有的只能活兩三個,這一下差出幾倍來。 不僅要學如何養活羔子,還要學會保護母豬產後不生病、不死亡。
為了學會這一點,當初太子殿下在豫的時候,尋訪了很多會養家禽的百姓,讓他們在一起討論交流,把他們的經驗都記錄了下來,一一嘗試。
這不,眼下已經見了成績,我們這農校里的母豬生產可比鄉野百姓家養的要好得多,農校就是為了讓更多的百姓都學會如何養家畜。
陛下您來這看。」
朱元璋隨著趙庸向前走,那是三棚豬圈,讓朱元璋感到新奇的是,豬圈裡的每一頭豬,脖子上都掛了一塊小木牌,木牌子上寫著編號。
「這是怎麼個意思?」
「每個編號對應不同的學生。」趙庸笑道:「這些都是農校里學生自己認領的母豬,兩年一期,比誰養的豬生得最多、長得最好。
兩年之後,贏了的學生能得賞兩頭豬,十畝地。」
朱元璋也跟著笑出聲來:「你們這的鬼點子不少啊。」
「這些都是當初太子殿下的想法,只不過臣等按照殿下的思路一點點去做而已。」
趙庸把功勞都推到了朱標身上。
「你不用替那小子請功了。」朱元璋抬手止住,「這小子立得功已經夠多了,再多下去朕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離開農校,朱元璋登上儀輅,帶著趙庸向省衙趕。
透過車窗向外看,雖然街道兩側已經因為淨街全面清空,可隨處可見的商家牌匾還是顯示出這座城已經恢復了元氣和活力。
「比朕當年來的時候繁華了許多。」
趙庸把自己一直攜帶著、如帳簿般厚厚的冊子拿過來遞給朱元璋。
「陛下,這是今年河南的一些情況,太子殿下管這個叫做台帳,不光省衙有,三農督辦司、各地的府衙、縣衙、府縣一級的三農辦都有。
每年,省里的三農督辦司會按照這本台帳和下面對帳兩次,半年一次,凡有變動的地方隨時改,增則獎、降則罰。
洪武元年九月太子殿下入豫,二年離豫時,河南全省納夏稅三百萬石,今年夏稅就增加到三百七十一萬石。
除了耕地面積的增加、畝產的增加之外,去年底河南的棉田是十七萬畝,今年上半年漲到了二十六萬畝。
還有菜田、芝麻田等等,所有河南的產出都在這一本台帳里。」
朱元璋聚精會神的翻看,那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撫摸著天底下至關重要的寶貝,愛護勁比拿玉璽都細緻。
這才是老百姓的命根子,是國家社稷的根基。
每一筆數目、每一次漲動都讓朱元璋面色紅潤,精神振奮。 趙庸坐姿謙遜,欠身說道:
「除了種植、養殖、紡織這些,河南這兩年的煤、鐵、窯、漁、木等發展也日漸紅火,民間有煤礦百姓發現通過挑揀篩選、泡洗摩擦等方式可以大幅減少煤在燃燒時的毒氣,這個經驗我們也記下來並對比過,確實如此,因此加大了對煤的開採,江南也不是家家戶戶百姓都燒得起木炭,因此也開始有了銷路。
現在我們河南鍛鐵,凡用炭,煤炭十居七,木炭十居三,不僅減少了成本,而且提高了鍛鐵的效率和產量。
我們從軍戶和百姓中選了一千名會打鐵的匠人試了一下,雖然這種方法鍛出來的鋼比不上純木炭燒出來的鋼,可硬度差距不足兩成,效率快了一倍,成本只有用純木炭的三成。
臣已經以省衙的名義向中書省、工部都遞了公文,只要朝廷和工部看後滿意,將來為朝廷鍛打甲冑、兵器、箭矢的差事河南完全能夠勝任。」
「停停停。」
朱元璋開口叫停,苦笑一聲:「你這一股腦說了那麼多,朕聽得頭都大了,趙庸啊,朕要是沒記錯,你是個武將出身啊,當年朕留你在河南做參政的時候你還一萬個不樂意,想著要跟徐達打仗去。
怎麼現在你比個文官還文官,滿嘴嘰里呱啦能說那麼多話,還說得樂此不疲、眉飛色舞。」
趙庸笑了兩聲,隨即正色道:「陛下說得是,臣當年確實一心想上陣殺敵,包括陛下留臣在河南的時候,臣也是每天渾渾噩噩,只想著維持住河南不生亂子也就行了。
是太子殿下來了之後,臣才知道該幹什麼、該怎麼幹,這兩年多來,臣眼睜睜看著河南越來越好,越來越繁榮,現在臣反而更想留在這裡,臣想看看再過五年十年河南會成什麼樣子,會不會真能像太子殿下說的那樣,十年二十年一代人後,河南所有百姓都會認字,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怎麼做。
臣更想看著河南建成公市、遍地物產豐饒自給自足,實現《周禮》中說的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的所謂大同小康。」
大同小康這兩個詞可不是後世創造的,早在三千年前周公定禮時就提了出來,不過只是作為一個崇高的理想和目標被設立在那。
為了這個崇高的理想和目標,中華民族前仆後繼,一代代人奮鬥了三千年!
朱元璋深受觸動,許久之後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偏頭嘆出一口氣。
「這孩子,生晚了,早個五六十年該多好。」
趙庸明白朱元璋的意思,便十分認真地說道。
「陛下,不晚,只有您在,太子殿下才能盡情施展,因為有您為太子殿下撐腰打氣呢,臣堅信,有您的支持,我大明一定可以千秋萬世。」
「馬屁話。」朱元璋點了趙庸兩下,也收斂起那些感傷。
「河南的成績應該不止這些吧,這次朕來,應該能呆兩三個月,時間足夠你們向朕炫耀了,把成績都擺出來吧,讓朕開開眼界,然後從朕這裡把你們的賞賜拿走。」
趙庸咧嘴一笑,起身恭候。
「既如此,陛下請移駕省衙,臣再為陛下細說。」
朱元璋走出儀輅,省衙外烏泱泱跪滿了官員。
「臣等參見陛下,伏惟皇帝陛下膺乾納佑、奉天永昌,萬歲萬萬歲。」 「都免禮吧。」
「謝陛下。」
朱元璋下了儀輅,第一眼就看到了阿魯溫那肥胖的身子,走上前去,手搭在後者的肩頭。
「過兩個月和朕一起回京,看看你那個不服管的外孫。」
阿魯溫顫了好幾下,垂首:「臣一定好好管教他,讓他臣服陛下、效忠大明。」
朱元璋呵呵一笑,邁步進衙。
文武官員緊隨其後,如朝聖一般虔誠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