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衙後堂,見完河南一眾官員之後,朱元璋把趙庸單獨叫了過來。
後者起初還樂麼滋地認為領賞呢,結果當看到朱元璋拿出來的一沓密信後,整個人都癱在了地上。
「河南安置軍戶,大都督府里一些個勛貴趁機圈占土地,你身為河南參政,該怎麼和朕解釋?」
趙庸內心發苦,真是伴君如伴虎,老話一點不騙人。
前面接駕的時候老頭子還肯定自己的功勞,轉過頭來就問罪,這心臟哪能受得了。
可現在時間不容趙庸多想,朱元璋還等著自己呢,連忙回話。
「臣有罪,請陛下治臣瀆職之罪。」
他倒是乾脆,立刻認錯,毫不猶豫。
朱元璋冷哼一聲,一甩袍裾轉身落座,居高臨下盯著趙庸言道:「朕現在不想聽你認罪,只想聽你的實話。
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涉案的這些個勛貴又是如何圈的地?你這個河南參政有沒有從中幫他們?」
面對朱元璋這連續拋出的三個問題,趙庸額頭滲出汗水,也顧不上擦,組織語言如實回答。
「回陛下,這些信中所奏都是真的,甚至還有些說少了。 這兩年河南因為有大量無主荒地,因此成為安置軍戶的首選,安置軍戶就需要撥地,朝廷的定製是軍戶分田二十畝,但有的軍戶行伍時立過功,大都督府里有當初賞田的命令,這裡面也有陛下當年傳過的口令、手諭。
從龍鳳九年到洪武二年,時間跨度太長,有些根本無從考起,大都督府拿出來說,臣一時糊塗加上礙於舊日情分,因此就在分田時默認下來。
幾萬名軍戶因此多分了近一百萬畝地,這些地具體到了誰的手裡,臣沒有繼續去核查。
在分田之事中,臣負有瀆職失察之罪,但臣絕不敢也從不曾主動有過以權謀私的心思,臣及臣之親族,從不曾染指過一畝地,收過哪怕一兩銀子的賄賂。」
朱元璋不語,片刻之後才呵呵一聲冷笑。
「你倒是會把責任推得乾淨,趙庸啊趙庸,你確實越來越像個文臣了。」
不等趙庸答話,朱元璋便看向毛驤下令。
「把這信上寫了名字的都喊進來,把韓國公也叫進來。」
「是。」
毛驤領命去傳,再回來時身後跟了七八名武官,除了王遇成這位河南都督外,其他的幾位都是跟著朱元璋從南京過來的。
起初進來的時候大夥還有說有笑,可進了屋見到跪在地上的趙庸時才察覺到氣氛不對,瞬間嚴肅起來,老老實實跪地行禮。
「都起來吧,趙庸,你也起來,咱們坐下慢慢說。」 「謝陛下。」
眾人小心落座,朱元璋看了一眼李善長,後者便心領神會,也不知道從哪變戲法拿出了一本冊子,念道。
「河南行中書省報,自去歲軍戶安置以來,出朝廷原定撥付田畝數額外,有假以開墾、賞賜、軍功等為名,圈占河灘、官地、無主荒田者共一萬七千六百餘戶,共七十九萬一千一百餘畝。」
念完之後,李善長便把冊子一收,平淡道:「陛下召各位來,就是為了當面問清楚此事。」
眾人皆心神巨震,不由自主看向趙庸,目光暗含憤恨。
趙庸自然感覺到了,內心苦澀卻不敢表露。
明明是儀鸞衛暗中查出來的事,現在全被李善長一番話推到了自己頭上。
沒辦法,出賣弟兄這口鍋自己是不背也要背了。
「問什麼問?」朱元璋接過話,言道:「你們自己說吧,說清楚之後,咱們老兄弟再議該怎麼處置。」
大夥彼此對視,都不敢言。
見沒人說話,朱元璋怒笑一聲:「好啊,跟朕玩死不承認是吧。」
「臣等不敢!」 呼啦一聲,坐著的眾人又跪回到地上,半晌之後,唐勝宗才硬著頭皮開口。
「陛下,臣、臣認,臣借著安置軍戶的事,曾為臣的部曲多謀了六萬畝地,但這些地臣沒有全部藏下,大多數還都是發給那些跟著臣的老部下。
臣自己,自己留了一萬畝。」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陸仲亨緊隨其後,也面紅耳赤地開口承認:「臣也認,臣拿了七千畝地,當時有人和臣說,那些個地荒著也是荒著,臣一時糊塗,順手就給拿了。」
「一時糊塗,順手?」朱元璋笑了,反問道:「一萬畝、七千畝,唐勝宗陸仲亨,朕問你們,那麼多地,你們靠什麼種?」
兩人對視,還是唐勝宗開的口:「回陛下,臣自然沒有那麼多人手去種,就都交給了臣以前那些部曲,他們種,收穫分臣一半。」
「哈,哈哈。」
朱元璋被氣笑了,以至於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此憋了好半天之後,朱元璋才看向李善長,目光冷峻。
「李善長。」
「臣在。」 「當年你隨朕打滁州的時候,咱們入城的時候,朕記得你寫過一篇名為『勘定滁城軍民書』的告示,後來就成了咱們軍中的軍法,一直沿用至今對吧。」
「是。」
「說說,他們這算什麼?」
李善長看向堂內跪著的眾人,迎上的全是乞求告饒的眼神。
清了清嗓子,李善長吐口道:「回陛下,軍法不許私占百姓宅舍、土地,這幾位的行為,屬於是私占土地。」
「按軍法,怎麼處置。」
「七斬之一。」
「陛下!」
「陛下!」
堂內頓時驚呼一片,陸仲亨膝行向前兩步,叩頭道:「陛下,臣等沒有私占百姓土地,沒有啊,那些,那些都是荒田,不是百姓名下的。」
「荒田?」朱元璋怒斥道:「那是國家的田,是國家給河南後代子孫留的田,是給未來安置軍戶留的田,你們占去了,讓朝廷將來如何再繼續安置軍戶,讓河南未來繁衍生息的子孫在哪裡耕種生存?」
陸仲亨最笨不會說話,便用乞求的目光看向李善長。
後者站起身,向著朱元璋作揖。
「陛下,臣請奏。」
「你要為他們求情?」
「臣不敢。」李善長言道:「臣不是為他們求情,臣只是為了說一句公道話,軍法私占民田確實是死罪,但陸仲亨說的也沒錯,這占的不是民田,荒田本屬國家,他們占的屬於是官田。
軍法中沒有占官田的說法,只有咱們大明律里有,私占官田,杖八十流放一千里至三千里。
陸仲亨他們是朝廷的勛貴更是大都督府的重將,奪職流放不應該,臣請杖八十,許他們戴罪立功吧。」
說完李善長便跪了下來,叩頭陳情。
聽到杖八十,眾人都滿懷渴望的看向朱元璋。
這裡是杖八十不是打八十軍棍。
大明律里的杖是對百姓的,要是打八十軍棍哪還有後面流放的事,人都給打成肉泥了。
用的自然是公堂的殺威棒。 雖說暗下死手也能打死人,但沒必要抬這種槓。
朱元璋盯著李善長問道:「還說你不是替他們求情?」
「陛下,陸將軍他們也只是一時糊塗,責令退田,杖八十以儆效尤。」李善長言道:「小懲大誡、懲前毖後也就是了,臣拿項上人頭擔保,陸將軍他們以後應該不敢再犯了。」
唐勝宗暗自捅了一下身邊的人,大夥反應過來,立刻叩頭大喊。
「求陛下開恩,臣等絕不敢再犯。」
朱元璋沉吟片刻,甩袖。
「既然你李善長願意拿項上人頭作保,朕今日就給你這個面子,毛驤。」
「臣在。」
「把陸仲亨、唐勝宗、王遇成他們八人拉出到這省衙外行刑,喊上這河南省衙官員一併看著,八十杖,一棍不許少。」
毛驤心中自然有數。
要打的慘,但不能打的重。
皮開肉綻不傷內臟。 休養上一個月就能活蹦亂跳那種。
唐勝宗等人如蒙大赦,連聲大呼。
「臣等叩謝隆恩。」
幾十名儀鸞衛進入堂內,將地上這些個武勛挨個拖走,倒也沒人敢再喊冤枉求情了。
朱元璋看向趙庸。
「至於你,功過相抵,朕就不加罰了。」
「謝陛下。」
「由著武勛在河南圈地的事,你能默許,是不是還有人替你拿主意,給你,給唐勝宗他們撐腰?」
趙庸打了個哆嗦,硬著頭皮言道:「是胡相。」
李善長眼角抽了一下,但是沒有作聲。
朱元璋早有預料,冷笑道:「這個胡惟庸還真是個大方的老好人,拿國家的地來做自己的人情,朕就知道,唐勝宗他們這些渾人沒這個腦子。
善長啊,咱們這些淮西的老兄弟倒是都挺講義氣,這要不是趙庸說,唐勝宗他們是不打算告訴朕了。」 李善長回話道:「陛下,臣年老體衰,於家中養病,對這朝中之事多有不知之處,也對那胡惟庸缺了些管教。」
「呵呵,呵呵。」朱元璋起身,看看李善長再看看趙庸,冷笑幾聲甩袖離開。
留下一句話來。
「你們好自為之吧。」
朱元璋一走,這堂內冰冷肅殺的氣氛才陡然冰消,趙庸癱軟在椅子裡喘粗氣。
他這次在淮西集體裡的名聲算是徹底臭了。
出賣兄弟、背刺老友。
李善長卻是拍了拍趙庸的肩頭,說道。
「你做的對,胡惟庸這次,是有些胡鬧了。」
「韓國公,下官。」趙庸打算解釋。
「不用說,不要說。」
李善長攔住他,目光看向堂外,似乎在看受刑中的唐勝宗等人。 「此非十年前,現在咱們是朝廷,朝廷要有朝廷的規矩,朝廷,不是匪寨的聚義堂,那些個綠林習性戒不掉,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說完李善長也動步離開,留下趙庸一人堂內苦笑。
半晌之後才一咬牙。
賣了就賣了,事已至此還糾結個屁。
反正自己是太子的人,就不信胡惟庸、唐勝宗他們還能吃了自己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