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厲喝,立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許是被嚇住了。
族長林萬奎和林氏族人全都驀然怔住了。
竟無一人跪地行禮。
只是目送著周教諭走進縣衙大堂。
周教諭衝進衙門時,長衫下擺撕了道口子,鞋上全是泥。
他一路車馬顛簸,白髮散在夜風裡,額角全是汗,進門時還被門檻絆了一下。
他硬是挺直了腰,喘著粗氣指著堂上的宋縣令,嗓子啞得厲害,每個字卻炸得滿堂嗡嗡響。
「你這狗官,誰給你的膽子,敢如此判案,草菅人命,魚肉百姓,我看你的烏紗帽,是戴夠了!」
堂上。
宋縣令騰地坐直了身子,眼珠子瞪得溜圓。
他有點無語。
真是窮山惡水出刁民。
他還沒聽說過有百姓敢直闖縣衙的。
今天見了好幾次了。
還見到敢這樣闖進公堂,指著他的鼻子罵。
真是見了景了。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闖進來的老頭,白髮凌亂,長衫上沾滿灰塵,下擺撕了道口子,鞋底糊著厚厚的黃泥。
整個人像從泥地里爬出來的。
這哪像個有身份的人?
倒像是哪個村里跑出來的教書先生,窮酸氣撲面而來。
張氏本來縮在人群里看熱鬧,周教諭一進門,她就認出了他。
那張老臉,她做夢都忘不掉,那天在林硯家院子裡,這老頭捋著白須說,「此子將來必成大器」的時候,她在牆根底下聽得真真切切。
她太知道這人是誰了。
她臉色刷地白了,兩腿一軟,慢慢往後退,退到人群最外圍,一扭頭鑽了出去,連頭都沒回。
這事大條了!
要出事。
馬翠花不認得周教諭,見來了個渾身是土的老頭,嘴角往下一撇,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什麼窮酸書生,好大的狗膽,竟然敢闖縣衙,活膩味了吧?」
宋縣令略一沉吟,壓著火氣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你是何人?擅闖公堂,可知罪。」
周教諭站直了身子,抹了把額上的汗,手指頭還指著堂上,一字一句,「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周牧野。」
林硯跪在地上,猛地抬頭。
周教諭從沒提過自己的名字。
這三個字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心頭一跳,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認識周教諭這麼久,只知道他是劉夫子的老師,是帝師,卻從沒聽過他的名諱。
如今這個名字被老人自己報出來,不是為了顯擺,是拼了命要護他。
堂下林萬奎聽了這三個字,身子一軟,差點坐倒在地,隨即長出一口氣,喃喃道:「來了……總算來了。」
圍觀的村民也一下子鬆了勁,議論聲從門口漫進來,像開了閘的水。
「周先生來了,是周先生!」
「帝師來了,看這狗官還怎麼橫!」
「周先生可是先帝的老師,皇帝見了都得叫先生!」
「我聽我舅說,六部尚書見他得行弟子禮,連布政使都得站著回話!」
「這狗官還坐著呢,一會兒有他哭的!」
「周先生來了,林硯有救了,陳實娘倆也沒事了!」
「那當然,帝師他老人家都出面了,這案子還能冤了去?」
「林硯是周先生的徒孫,這回看誰還敢動他!」
「你們是不知道,周先生一生氣,別說一個小小的縣令,就是按察使來了也得跪著聽訓。」
「哈哈哈,這狗官還愣著幹啥?趕緊下來磕頭啊!」
「怕是嚇傻了,你看他那樣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縣衙門口越擠越多,衙門外頭的街道上都站滿了臨林氏族人,伸著脖子往裡張望。
有老漢拄著拐杖往前擠,嘴裡念叨著,「讓我看看帝師他老人家。」
有婦人抱著孩子踮著腳,聲音帶著哭腔,「可算來了,再不來硯哥兒就挨上板子了。」
幾個桃花村的後生挺直了腰杆,個個像打了勝仗,看宋縣令的眼神已經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宋縣令把這些話全聽在耳朵里。
他臉色變了又變,從青到白,從白到紅,握著驚堂木的手指頭不自覺地收緊,指節都泛了白。
他轉頭去看堂下這個衣衫狼狽的老頭,心裡打起鼓來。
這些百姓說得有鼻子有眼,難道這老頭真有什麼來頭?
真是周教諭大人?
他向來謹慎,強壓下火氣,拱了拱手,語氣緩了兩分,「閣下……敢問是何功名,若是秀才,舉人,請報上名來,本官不是不講理的人。」
周教諭整了整衣領,捋了一把散亂的白髮,「老夫沒有功名。」
宋縣令眉頭一皺,「秀才可曾考中?」
「沒有。」
「舉人可曾中過?」
「沒有。」
「可曾舉過孝廉?」
「也沒有。」
周教諭答得乾脆。
他是先帝欽點的狀元,如今只有一個帝師的名號。
秀才、舉人,這些字眼在他聽來像隔著幾十年的舊皇曆,跟他沒什麼關係。
可他也確實不是秀才,不是舉人,不是孝廉。
但大淵王朝一半的秀才舉人,都受過他提點,是他的門生。
宋縣令不說話了。
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心裡那四個字落得結結實實。
窮酸腐儒。
這老頭帶著一幫村民,串通好了來鬧公堂,演的還挺像那麼回事?
差點就把他騙了。
他忽然笑了出來,笑聲又尖又長,在空蕩蕩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
笑夠了。
他猛地抓起驚堂木,高高舉起,狠狠砸在案面上。
「砰!」
周教諭肩膀都跟著抖了一下。
「狗官,你這是幹什麼!」周教諭喝道。
宋縣令站起身,手指頭從林硯點到周教諭,又從周教諭點回林硯,嗓門拔得又尖又高。
「好啊,本官今日真是開了眼了,先來一個毛都沒長齊的泥腿子,硬闖公堂,藐視本官,又來一個連秀才都沒考上的窮酸腐儒,也敢指著本官罵!」
「我看你們桃花村的刁民是活膩了,來人,給本官按住這老頭,打一百大板,往死里打!」
幾個衙役對視一眼,猶豫了片刻,還是提著水火棍逼了上去。
周教諭怔在原地,像沒聽清似地瞪著宋縣令,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幾個字,「你說什麼,你要打我?」
宋縣令冷笑,「打的就是你。」
兩個衙役上前,一人架住周教諭一條胳膊。
周教諭猛地一掙,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將兩個壯漢推得各自往後退了一步。
他轉過身,怒視堂上,滿頭白髮在火光里亂舞,聲音像炸雷一般,「你這狗官,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知不知道老夫是誰,老夫就是周教諭,當今帝師!」
滿堂靜了一瞬。
林硯跪在地上,眼眶通紅。
林萬奎兩隻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林山和林河對看一眼,同時往前挪了半步,渾身肌肉繃得鐵緊。
堂下百姓全屏住了呼吸,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宋縣令,等著看他怎麼收場?
下一秒。
一聲尖銳的笑聲突然想起。
「哈哈哈!」
「笑死我了!」
馬大娘第一個跳出來,伸著脖子,嘴角快咧到耳根,尖著嗓子喊,那聲音像鐵片刮粗瓷碗,刺得人耳膜生疼。
「哎喲,帝師大人,大家聽聽,這老頭說自己是帝師,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鞋上的泥還沒幹呢,就敢說自己是帝師?」
「你要是帝師,那我就是王母娘娘,大人,這老東西跟林硯是一夥的,串通好了來演雙簧,您可千萬別被他唬住,還帝師,我呸!」
「帝師能跑得跟條野狗似的,帝師能連個功名都沒有,老東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嗎?」
她越罵越來勁,叉著腰往前逼了兩步,手指頭差點戳到周教諭鼻尖上,「我看你就是個窮教書的,在村里混不下去了,跑來縣城裝神弄鬼,你連個秀才都不是,還敢說自己是帝師?那我還是太皇太后呢?」
「你裝神弄鬼也不看看這什麼地方,這是縣衙大堂,容你這種老騙子撒野?」
「大人,這老東西肯定跟那罪婦是一夥的,一起打,往死里打!」
宋縣令慢悠悠坐回案後,端起茶盞吹了吹,抿了一口,吐出一句,「本官知道,你不過是個連秀才都沒考中的窮酸腐儒,就別裝了。」
放下茶盞,他使了個眼色,慢慢吐出兩個字,「來打!」
幾個衙役再度撲上去,將周教諭死死按在青磚地上。
老人拼命掙扎,白髮散了一地,像落了一地的霜。
他兩條胳膊被反扭著,臉被按在冰冷的磚面上,額角磕在磚縫上磕出一道紅印子。
他還在罵,嗓子已經有些破音,「狗官,你今日敢動老夫,你全家都別想活過這個月!」
「趙文瑄,你個小畜生,你是怎麼挑選的官員,你個混蛋!」
林硯跪在一旁,嗓子像被撕裂一樣喊了一聲,「師祖!」
他掙扎著要站起來,被一個衙役一腳踹在肩頭,整個人重新撲倒在地。
林山和林河同時往前沖,被幾個衙役橫棍攔住。
林河眼珠子都紅了,牙齒咬得咯吱響,嘴裡低吼著,「我操你祖宗!」
被林山死死拽住胳膊,把他壓住。
林萬奎兩腿一軟跪在堂下,老淚縱橫,連連磕頭,「大老爺三思,大老爺三思啊!這位真的是帝師,是周教諭大人,大老爺您不能打啊!」
宋縣令放下茶盞,整張臉冷得像塊鐵,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往死里打。」
水火棍高高舉起,棍影像一條黑線劈下來。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