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倩影正是蘇若晚。
蘇若晚刻意避著林硯。
剛剛她走到雜貨鋪門口看到林硯的背影,掉頭離開,結果剛拐過街角,迎面又遇上了。
蘇若晚帶著彩屏,手裡捧著一小匣新買的胭脂。
她一眼看見林硯,腳步慢了半拍。
林硯拱了拱手,「蘇小姐,又見面了。」
蘇若晚沒應,只把頭微微一偏,腳步加快,像沒聽見似的從他身邊走過去。
彩屏也低著頭,不敢多看。
林硯有些意外,他回頭望了一眼,只看見蘇若晚的裙擺拐進了巷子,消失不見。
「我幹啥了?」林硯撓了撓頭,一臉不解。
他本想問蘇若晚香皂用的如何,好用的話,幫他宣傳一下。
眼下青樓雖然賣的好,可青樓女子畢竟不是有錢人,而且人數太少。
一塊香皂也能用好久。
要是在富人圈裡流行起來,那才是真正的聚寶盆。
可蘇若晚明顯躲著自己?
壞事!
此刻。
吳政澤挑了輛馬車,顛顛地往桃花村來。
他打聽得清楚,林硯的家就在村東頭,他要親眼看林硯身敗名裂的。
可巧,他剛進村,就撞見一個在井邊漿洗衣裳的婦人。
那婦人正是張氏。
她如今搬到了村外破屋,但平日裡仍回老井邊打水。
吳政澤見張氏賊眉鼠眼地看他,便笑問道:「這位大嫂,可知林硯家怎麼走?」
張氏眼珠子一轉,把盆往井沿一擱,湊上前,「你找林硯?」
吳政澤回復道:「我與他有過幾面之緣,今日來村里辦點事,順路訪他。」
張氏立刻撇嘴,林硯走了什麼狗屎運,怎麼有錢人都上趕著找他?
念及至此,她眼珠一轉,把棒槌往盆里一丟,把吳政澤拉到一邊,「公子,你聽我說,這林硯不是好東西,仗著有個教書先生撐腰,在村里橫行霸道,你可別被他騙了!」
吳政澤一聽,正合他意,他正準備找林硯的晦氣,這不就是最合適人選。
他點點頭,故意道:「原來如此,我道他怎麼有膽子在鎮上放肆?」
「對了,你還不知道吧,林硯去狂青樓了,還欠了不少銀子,老鴇都來家裡追銀子了。」
張氏一驚,像是抓到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你……你說的可是真的?」
吳政澤重重點頭,「騙人,我不得好死。」
說完,他故意裝好心提醒,「大嫂若是知道什麼,不妨多跟鄉親們說說,省得大傢伙都被他蒙在鼓裡。」
張氏連連點頭:「就是就是,我早說過了,這二房一家都不是正經人!」
事成了,吳政澤也再多留,便搖著扇子走了。
張氏得了吳政澤這話,如獲至寶。
她衣裳也不洗了,端了盆就往井台邊挪,逢人便說,「哎,你們知道不,林硯和他二哥去青樓了,欠了一屁股債,老鴇都追到家裡來了!」
「我親眼看見的,一個穿紅戴綠的老婆子,坐著馬車來的,走的時候還回頭喊他呢!」
這話一傳開,不到半日工夫,村里就變了味。
有說林硯在青樓置了外室的,有說林河為爭姑娘跟人打起來的,還有說二房把祖宅都抵出去的。
井台邊、槐樹下、田間地頭,都在議論。
「真沒看出來,硯哥兒那麼個老實孩子,怎麼也往那種地方跑!」
「知人知面不知心唄,聽說他賣香皂是假,勾搭青樓女子是真。」
「那老鴇能追上門討債,怕是銀子沒少欠!」
「二房這是要敗啊,周大人和劉夫子怎麼就看上他了?」
這些話傳到族長林萬奎耳朵里時,他正坐在自家院裡抽菸。
他臉色越聽越沉,旱菸袋一磕,起身就往外走。
這事不能傳出去,傳出去硯哥兒的名聲就毀了。
尤其是不能讓周教諭和劉夫子知道。
絕對不能傳出去!
殊不知,早就傳到劉夫子耳朵里了。
他從學堂出來,還沒走到槐樹下,就被王嬸子攔住了。
王嬸子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一邊,壓低嗓子說:「劉夫子,你聽說了沒有,硯哥兒跟他二哥逛青樓,還欠了人家銀子,老鴇都追到家裡來了,村里都傳遍了!」
劉夫子臉色當場就變了,林硯馬上要參加縣試,出了這個事,那一輩子可就完了!
想到此處,他手一抖,差點沒拿住手裡的書卷。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一句,「這……這從何說起?」
王嬸子道:「都這麼說,井台邊好幾個人在講呢,說是一個穿紅戴綠的老婆子,坐著馬車去的二房,走的時候還喊硯哥兒呢!」
劉夫子急了,「那老婆子長什麼模樣?可是挽著高髻,手上戴三四個鐲子?」
王嬸子一拍手,「對對對,就是那模樣,劉夫子你也見過?」
劉夫子心下一沉。
他見過。
那分明是鎮上春風樓的老鴇。
他顧不上跟王嬸子多說,轉身就往周教諭的住處趕。
周教諭正坐在院中喝茶,見劉夫子匆匆進來,額上還帶著汗,便道:「你這副樣子,是火燒了學堂,還是學堂燒了你?」
劉夫子也顧不上行禮,一屁股坐在對面,抓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涼茶灌下去,才道:「老師,出事了,外頭都在傳,說林硯跟他二哥去青樓,還欠了銀子,老鴇都追到家裡來了。」
周教諭端著茶盞,吹了吹茶沫,慢悠悠道:「傳得厲害嗎?」
劉夫子道:「滿村都在傳,連那老鴇的打扮都說得有鼻子有眼,老師,你說這孩子,該不會真……」
周教諭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你教出來的學生,你還不信?」
劉夫子急道:「學生不是不信,只是眾口鑠金,我怕他吃虧。」
周教諭笑了笑,「眾口鑠不了金,只能鑠出那個造謠的人,我敢跟你打賭,這事十有八九又是他那個大伯母張氏在背後搗鬼。」
劉夫子一愣:「老師怎麼這麼篤定?」
周教諭道:「這村里,誰最見不得林硯好?誰最會在井台邊嚼舌根?誰一開口,就能讓全村人都知道?除了張氏,還有誰?」
劉夫子想了想,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可總得驗證。」
周教諭起身,指了指案牘上的一方端硯,輕輕擱在石桌上,「那我與你賭這一局,若造謠之人不是張氏,這方硯台歸你,若當真是她,你輸我什麼?」
劉夫子一咬牙,也從袖中摸出塊墨,「學生身上無長物,就用這方徽墨作注。」
周教諭捋了捋白須,「好,不許反悔,走,去村口看看。」
林萬奎到林硯家的時候,院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指著二房的院門交頭接耳。
林萬奎一揮手,「都散了,看什麼看,誰再傳風言風語,我按族規辦他!」
眾人這才慢慢散了。
林萬奎推開院門進去,林硯正蹲在院中,指揮林河往木模里倒皂液。
滿院陰幹著剛做好的香皂,白白淨淨,碼得齊整,香氣四溢。
林萬奎先看了一眼那些香皂,又看看林硯,「硯哥兒,外頭都傳遍了,到底怎麼回事?」
「什麼事?」林硯擦了擦手,一臉茫然。
林萬奎一跺腳,「還有什麼事,青樓那事?」
林硯恍然大悟,敢情是那事,站起來,把來龍去脈說了。
林萬奎聽完,果然如此,肯定是有人在背後傳瞎話,想毀了林硯。
「王八蛋,敢在背後胡說八道,此事我要嚴查!」
幾個族老也是個個義憤填膺,「查,必須查,查出來,不管是誰,一律趕出族裡。」
「對,咱們族裡好不容易出了硯哥兒這個苗子,要不能讓人毀了!」
「這是有人要害咱們林氏家族,要毀了咱們林氏,必須查!」
「……」
沒費多少工夫,林萬奎就從幾個婆子嘴裡問出了源頭。
又是張氏最先在井台邊說的。
林萬奎回到林家二房坐下,先嘆了口氣,才道:「又是你們林家大房張氏在村里亂嚼舌根。」
這話一出,院子裡靜了一瞬。
林河先忍不住,從灶房衝出來,「她又編排硯兒什麼了?」
林萬奎點燃菸袋,狠狠吸了一口,「還能是什麼,還是那套,這次說硯哥兒跟青樓不清不楚,說硯哥兒和河哥兒去逛青樓,欠了不少銀子,老鴇都來家裡要,說硯哥兒賣香皂還青樓欠的銀子,說二房賺髒。」
林河氣得一腳踢翻牆邊的木盆,水潑了一地,「她還沒完沒了了,太欺負人了,我這就找她去!」
林山眉頭緊擰,一把拉住林河,悶聲道:「族長,她是不把硯兒害死不罷休,您說怎麼辦?」
林硯沒說話,只是放下手裡的香皂,用布巾擦了擦手,「族長,先別急著處理她,這事我需要和祖母商議一下,畢竟她還是林家的長房媳婦,所以……」
「不用商議,該咋處理就咋處理!」一道厲喝從堂屋傳出。
林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慢走到院子當中,她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道:「是我林家的孽障,我真是……早知道有今日,當初就不該護著她。」
林老太爺站在她身後,眉頭緊鎖,半晌道:「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硯兒是晚輩,受她的窩囊氣,也不吭聲,可這事不能一直這麼下去。」
林老太太轉向林硯,輕聲細語,「硯哥兒,祖母對不起你,從前是我糊塗,偏著她,她才有膽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來禍害你。」
林硯搖頭,「祖母,這事不怪你。」
林老太太悔恨連連,摸了摸眼淚,「硯哥兒,你不用寬我的心,她這樣,都是我們縱出來的,我們有錯。」
林河攥著拳頭,嗓門發緊,「族長,這次再不能輕輕放下了,上回饒了她,她轉身就接著罵,這就是條毒蛇,捂不熱的。」
林山點頭,「沒錯,再留著她,村里人怎麼看硯哥兒?怎麼看我們二房?再惹出別的事來,說不定毀了硯哥兒,毀了咱們林氏家族!」
林老實蹲在門檻上,搓了半天手,才小聲道:「可……她要是被趕出村,大房那邊……」
他沒說完,自己先嘆了口氣。
柳氏也輕聲說:「把她趕回娘家,怕是要受苦,可若留在村里,硯哥兒日日都得聽那些閒話,我也拿不定主意。」
林硯看了一圈眾人,才開口,「娘,有些苦,是她自己找的,我不是不給她活路,是她把活路一條條堵死了,我若再退,她只會更凶。」
族長林萬奎抽了口旱菸,煙鍋子沒點著,他就那麼含了片刻,才道:「硯兒說得在理,我今日來,不是來問你們怎麼想的,我是想跟你們通個氣,族裡晚上要議,張氏這回,必不能再留。」
林老太爺狠狠一跺腳,「那就議,我老林家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二房,不能到了這會,還叫硯哥兒再受委屈。」
林老太太也同意,說道:「族長,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老宅那邊,我去說,這孩子他爹,我也不會怪他,他若是要攔,也攔不住。」
林萬奎點頭,「有老太太這話,我就好辦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硯哥兒,你是二房的脊樑,這事,我給你做主,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禍害毀了我林氏家族的根基。」
林硯行禮道:「多謝族長。」
林萬奎走後,院子裡好一陣沒人說話。
林河蹲在地上,把那個踢翻的木盆撿起來,又重重往地上一扣。
林山走到林硯身邊,低聲說:「硯哥兒,你受委屈了。」
林硯笑了笑,「不委屈,這才剛開始。」
柳氏背過身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林老太太和林老太爺並肩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門。
風吹過來,把廊下晾著的香皂味吹得滿院都是,清清爽爽的,像要把這些天的濁氣都盪乾淨。
此刻。
村外破房子。
張氏正在破屋裡涮鍋,聽見外頭腳步聲響,抬頭一看是林萬奎,腿先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