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
蘇若晚派彩屏出去打聽消息,整整一天,她都在屋裡坐臥不寧。
繡繃上的牡丹繡了三針,又拆了三針,最後一針扎在指肚上,她也渾然不覺。
她抬頭看窗外,日頭已經升到檐角了,彩屏還沒回來。
彩屏終於回來了。
她腳步很急,額上都是汗,進門先倒了杯涼茶灌下去,才開口道:「小姐,我打聽了,林公子他……他確實進了青樓。」
蘇若晚手裡的繡花針「噹啷」掉在桌上,怔怔地看過來,聲音像從嗓子底擠出來的,「你……你再說一遍。」
彩屏道:「我找我家一個兄長問的,他就在青樓里當小倌,他告訴我,林公子跟他那個二哥,一起進了巷子裡的青樓,我還聽說,他待了快一個時辰才出來。」
蘇若晚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沿。
她臉色慢慢漲紅,胸脯起伏著,忽然抓起妝匣里那半塊香皂,揚手就要往地上摔。
「小姐別摔!」彩屏撲上去,一把托住她的手,「這……這香皂好歹是花了心思的。」
她終究沒有摔下去,只是把那塊香皂往桌上一拍,轉過身去,聲音已經帶了哭腔,「我是看錯他了,什么正人君子,什麼讀書明理,都是裝的!」
「白日裡在街上攔我,夜裡就去青樓,好一個林硯,我蘇若晚真是瞎了眼!」
彩屏低聲道:「小姐,會不會有什麼誤會?」
蘇若晚道:「他都進去了,還能有什麼誤會,罷了罷了,從今往後,這人的事,再也不要提了。」
她背過身去,肩頭微微發顫。
彩屏不敢再勸,只默默把香皂收進妝匣。
吳家。
吳政澤那頭,幾個小廝一趟一趟往家跑,把林硯的底細摸了個大概。
一個小廝回稟,「少爺,那小子叫林硯,桃花村人,就一個農戶家的孩子,家裡窮得叮噹響,前陣子鬧過縣衙,聽說跟新來的趙知府有點交情。」
吳政澤坐在書房裡,手裡轉著玉扳指,冷笑一聲,「一個泥腿子,也敢在青山鎮耀武揚威,我以為多大來頭,原來是仗著一點交情到處招搖。」
「你去,就說我說的,讓鎮上所有雜貨鋪,胭脂鋪,綢緞鋪都聽好了,誰敢進林硯的貨,就是跟吳家過不去。
「姓林的,這話傳下去,我要你一塊香皂都賣不出去。」
小廝道:「少爺,那青樓那邊呢?」
吳政澤道:「青樓他也去?呵,那他更是自尋死路,你再去縣學打聲招呼,就說林硯這小子逛青樓,看看他功名還要不要了。」
小廝領命去了。
吳政澤還不罷休。他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幾圈,又道:「再找幾個人,去桃花村盯著,他做什麼,見什麼人,一五一十報上來,我要讓他在青山鎮沒有立足之地。」
幾個隨從齊聲應是。
第二天,日頭剛爬上樹梢,一個穿紅戴綠的胖婦人就出現在桃花村村口。
正是青樓老鴇。
老鴇帶著兩個小廝,坐著輛青布馬車,一路顛簸著找到林硯家。
村里人沒見過這陣仗,幾個婆子站在巷子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王嬸子用胳膊肘捅捅孫寡婦,「那是什麼人,怎麼穿得跟個花孔雀似的?」
孫寡婦道:「不知道,打扮的這副模樣,怕不是好人家的,看來是找硯哥兒的,他這買賣,越做越大了。」
老鴇扭著腰下了車,站在林硯家院門前,理了理鬢角,抬手拍門,「林公子,你在家不?」
林硯娘親柳氏開的門。
她看見門口站著個濃妝艷抹的婦人,頓時愣住了,「您……您找誰?」
老鴇笑得跟朵花似的,「我找林硯林公子,談點生意。」
柳氏愣了愣,打量著老鴇,回頭朝院裡喊,「硯哥兒,有人找你。」
林硯正在灶房門口教林河過濾鹼水,聽見喊聲出來一看,也愣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林河已經認出老鴇,臉色先變了,「你……你怎麼找家裡來了?」
老鴇也不計較,笑眯眯道:「林公子,你那香皂,我要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林硯道:「你要多少塊?」
老鴇道:「先拿一百塊,錢不是問題。」
林硯心裡飛速盤算了一下,成本不過幾十文,但對方是青樓,要的是稀罕。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兩銀子一塊。」
老鴇連眼皮都沒眨,「行,三兩就三兩。」
林硯心裡咯噔一下,壞了,要低了。
這老鴇應得這麼痛快,說明這香皂在青樓里已經成了搶手貨。
早知道要五兩了,虧大發了。
可他話已出口,不能反悔。
他面上不顯,點了點頭,「好,五天後給你送貨。」
老鴇笑得合不攏嘴,「林公子爽快,那我五天後派人來取。」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遞過來,「這是定金,十兩。」
林硯接過銀子,又道:「剩下的,交貨時結清。」
老鴇道:「成。」
她上了馬車,臨走還朝林硯揮了揮帕子,「林公子,我們姑娘們可都惦記著你呢,你有空去坐坐,免費。」
老鴇走後,院子裡炸了鍋。
柳氏從堂屋裡出來,臉色發白,「硯哥兒,你跟娘說實話,那是什麼人?」
林河搶著道:「娘,那是青樓的老鴇!」
柳氏身子一晃,差點沒站穩。
林老實從地里回來,扛著鋤頭聽見這話,鋤頭「咣當」掉在地上。
林山也從後院衝過來,粗聲道:「硯哥兒,你去青樓了?」
柳氏拉住林硯的胳膊,聲音都顫了,「硯哥兒,咱們是正經人家,你怎麼能去青樓,這要是傳出去,你的功名,你的名聲,全完了!」
林老實也急道:「你娘說得對,咱就是窮死,也不能沾那個地方!」
林河張了張嘴,沒說話。
林山脾氣急,已經吼了出來,「硯哥兒,你腦子進水了,那種地方也敢去?」
林硯站著沒動,等他們都說完了,才道:「爹,娘,大哥,我沒有去青樓胡鬧,我是去談生意。」
柳氏愁眉不展,道:「談什麼生意,要進那種地方?」
林硯回道:「香皂生意,青樓里的姑娘,穿得戴得都講究,她們用得上的東西,傳得最快。我不跟她們有別的牽扯,只賣香皂。」
林老實搖頭嘆息一聲,說道:「那也不行,好說不好聽,你是要參加科舉的,怎麼能粘上那種地方。」
林硯笑道:「爹,一塊香皂三兩銀子,青樓那邊已經下了定金,五天後要一百塊,不賣香皂,我們一家老小吃什麼,喝什麼?縣試的盤纏從哪裡來?再說,周師祖和夫子都在家裡住著,我總得讓家裡像樣些。」
柳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林老太太拄著拐杖從堂屋裡走出來。她掃了眾人一眼,最後落在林硯身上,緩緩道:「你們都別急,硯哥兒這孩子,不是那種輕浮的人,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林老太爺也點頭:「硯哥兒,你自己說清楚就行。」
林老實看了林硯好一會兒,終於道:「生意可以,但有一條,你不得再踏入青樓一步,送貨取貨,讓你二哥去。」
林硯點頭,「我聽爹的。」
一場風波,這才算壓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二房全家都忙了起來。
林硯又畫了圖樣,讓林山連夜趕做了幾個木模。
林河從早到晚蹲在灶房熬皂,林老太太和柳氏幫著裁油紙,林小草也搬著小馬扎坐在門口,學著一塊塊包香皂。
院子裡,香皂一塊塊壓得齊整,香氣撲鼻而來。
引得周圍花蟲繞著院子,不肯離開。
林硯把過濾的法子又改了一遍,色更白,香更勻。
三天後,第一批香皂做出來,擺在院裡陰乾。
二十塊,三十塊,五十塊,越做越順。
林河累得滿頭汗,卻笑得合不攏嘴,「三兩一塊,一百塊就是三百兩!」
林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道:「別光樂,青樓那邊要一百塊,我們這才七十塊,還差三十塊。」
林河道:「我今晚不睡了,加班做!」
林硯搖頭,「該睡還得睡,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往後訂單會越來越多,光靠我們幾個,忙不過來。」
林河一愣,「也是,那怎麼辦?」
林硯笑了笑,「不管哪個,先過了這關再說。」
林家二房做香皂的事,在本就不大的桃花村,迅速傳遍了。
村外破屋裡,張氏也聽說了。
她縮在灶邊,一邊燒火一邊罵,「那個小畜生,不知走了什麼運,生意越做越大,丟人現眼,還三兩一塊,我呸!賣的什麼狗屁的東西,那麼貴,還有人上趕著買!」
林富貴從裡屋出來,捂著嘴咳了兩聲,道:「你少說幾句,咱家落到這步,還不是你這張臭嘴作的。」
張氏把火鉗一摔,「你又來,我作什麼了!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林富貴沉聲道:「為了這個家?你差點把這個家作沒了,你見不得硯哥兒好,可你瞧瞧人家,再看看咱家,你罵他有什麼用,他能少塊肉,還是你能多塊肉?」
張氏氣得渾身哆嗦,「你……你胳膊肘往外拐,我倒了八輩子霉,嫁給了你這個廢物!」
林富貴不再理她,趿著鞋出門去了。
張氏不敢再大聲,只在屋裡小聲咒罵。
林現從裡屋出來,臉色陰沉。
他剛才在門後聽了半天,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
讀書,他比不過林硯,做生意,更是差遠了。
憑什麼林硯處處比自己強?
憑什麼?
他攥緊了書卷,啞聲道:「娘,別吵了,縣試就要到了,只要我中了,他就再有錢,也得給我磕頭。」
張氏忙點頭,「對,對,只要我兒中了,看他們還敢不敢小瞧咱們。」
林現望著窗外二房的方向,牙齒咬得咯咯響。
「林硯,我一定要贏你!」
第二天,林硯和林河去青樓送貨,到了街口,林硯下了車,林河一個人去送貨。
林硯身上揣了幾塊香皂,又去了萬順雜貨鋪。
掌柜一見他,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又暗下去,還下意識往門外張望了一眼。
林硯把香皂擺上櫃檯,「掌柜的,這回這貨,你收不收?」
掌柜搓著手,看看香皂,又看看林硯,欲言又止。
林硯看出不對,忙問,「掌柜,有什麼話,直說。」
掌柜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林公子,不瞞你說,你這東西,我看了真想要,可我不敢要。」
不敢要?
林硯追問,「為什麼?」
掌柜往門外又看了一眼,湊近了,聲音壓得更低,「鎮上吳家的大少爺發了話,誰要敢進你的香皂,就是跟他吳家過不去,我要是收下,這鋪子就別想開了。」
怪不得!
林硯沒動聲色,手指在櫃檯上輕輕一扣。
他早料到吳政澤不會善罷甘休,沒想到對方動作這麼快。
他轉頭看向門外,街角似乎有熟悉的人影閃過。
林硯收回目光,對掌柜道:「你的難處我知道了,等這陣風過了,我再來。」
掌柜連連點頭,又嘆了口氣。
林硯走出鋪子,站在街心,朝街角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大步往鎮口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節拍上,風從鎮口灌進來,抬手整了整衣領,心裡道:吳政澤,你攔得了一時,攔不了一世,香皂這條路,我偏要把它走寬。
忽然,一道倩麗身影從眼前划過,林硯眼一亮,「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