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門前時,天已經黑透,巷子口兩盞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蘇家大門緊閉,門縫裡漏出一線光。
林硯整了整衣襟,抬手叩門。
不一會,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僕人探出半張臉,上下掃了他兩眼,「你找誰?」
林硯回復,「我找蘇小姐。」
僕人笑了,眼神中滿是嘲諷,「你找我家小姐,你是誰?」
「我是蘇小姐的朋友,今日白天來過府上,蘇老爺也見過我。」
聽到林硯這話,僕人又笑,這回是冷笑,把門又拉開了些,乾脆整個身子都站了出來,「小子,你胡說什麼呢,我家小姐哪有你這樣的朋友?白天來的客人哪個不是穿長衫,遞名帖的。你這一身粗布,也敢冒充小姐的朋友?」
又是狗眼看人低的惡僕。
「我說的都是實話,你若不信,進去問一聲。」
僕人「嗤」了一聲,「問?我吃飽了撐的你這樣的我見多了,今夜我家老爺舉辦宴會,趕緊走,不然我叫人揍你。」
正說著,門裡又閃出一個高個老僕,手裡還拎著根門閂,兇巴巴地往門口一橫,「跟誰廢話呢,不知道今夜老爺宴請貴客嗎?」
先前那僕人朝林硯努了努嘴,「這窮小子,說認識小姐,非要進府。」
林硯也注意到老僕,今日他見過,是蘇家管家。
「在下林硯,今日來到蘇府,上午咱們見過。」
老僕一聽,上下把林硯一打量,揮手道:「去去去,老奴我可沒見過你,我們家小姐金枝玉葉,你算個什麼東西,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
林硯眉頭一皺,明明上午才見過,這老奴竟然裝不認識?
他還要再解釋,老僕已經把門閂揮了起來,「快點滾,窮酸書生,也敢進我家府邸!」
林硯後退一步,冷聲道:「蘇府的門,原來是這麼待客的。」
老僕和樂了,「你算哪門子客,滾!」
正僵持著,巷子那頭傳來一陣馬蹄聲。
吳政澤騎著一匹棗紅馬,身後跟了四個隨從,前呼後擁地到了蘇家門前。
他勒住馬,一眼就看見了林硯,頓時笑出聲來,「哎喲,這不是林公子嗎,怎麼還在這兒呢,進不去門吧?」
林硯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吳政澤翻身下馬,把韁繩往隨從手裡一拋,搖著摺扇踱到林硯面前,臉上滿是得意,「我早說了,你連這門都進不去,現在信了?」
林硯冷聲回道:「我進不進得去,與你何干。」
吳政澤搖頭晃腦,「與我何干?我今日是蘇家的座上賓,你一個連門都進不了的人,也配跟我說話?」
他圍著林硯轉了一圈,故意把聲音拔高,好讓門口的僕人都聽見,「瞧瞧,這粗布衣裳,這破草鞋,哪有一點讀書人的樣子,我說林硯,你就是現在去成衣鋪子賒身長衫,也來不及了。」
林硯淡定輕笑,「我穿什麼,與才學無關,倒是你,一肚子草包。」
吳政澤大笑,「才學?你那點才學,也就糊弄糊弄青樓里的姑娘。」
林硯看著吳政澤,忽然道:「吳政澤,之前打的賭,輸了沒有?」
聞聲,吳政澤笑聲一滯,眼神冒出怨毒的恨意。
他與林硯打賭,進入蘇府,拿到蘇秀才的保,算他輸,輸的人,跪地磕頭。
林硯真的進去了。
真拿到保了。
他輸了。
林硯繼續說道:「我若沒記錯,你說我若能進入蘇府,拿到蘇秀才的保,你當眾給我磕三個頭,我進去了,你還沒磕頭?」
吳政澤臉色變了,摺扇握在手裡,指節都有些泛白。
他強笑一聲,「縣試還沒開考,你急什麼?再說,本公子那天只是同你開個玩笑。」
林硯冷笑,「當著滿街人的面立賭,輸了便說是玩笑,吳公子這臉皮,怕比蘇家的院牆還厚。」
吳政澤氣得臉漲紅,指著林硯,「你……你……」
可「你」了半天,也沒「你」出下文。
他身旁幾個隨從也個個低頭,不敢吭聲。
蘇家門口的兩個僕人見這陣仗,也不敢插嘴。
吳政澤到底不甘心,把摺扇往林硯臉前一指,「你少在這兒逞口舌,我告訴你,拿到蘇秀才的保算不了什麼,今晚蘇家的宴會,鎮上叫得上名號的讀書人都來了,學政大人也在,孫秀才、郭秀才都在,你連請帖都沒有,拿什麼進去?」
「靠嘴?」
林硯沒再理他,轉身便走。
吳政澤在他身後哈哈大笑,「走好走好!別走丟了,出了巷子往左,有賣餛飩的攤子,那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林硯沒回頭,一直走,直到出了巷子,才慢慢放慢腳步。
夜風從街口吹來,涼颼颼的。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轉頭望向蘇家高高的院牆。
進不去?
可能嗎?
正門進不去,那就走別的路。
他繞著蘇家外牆走了十幾圈。
院牆太高,徒手翻不上去。
後門又拴得緊緊的,只能聽見裡頭隱約有笑聲傳出來。
繞到第三圈時,他忽然看見蘇家後門的巷子裡停著幾輛板車,幾個農夫正從車上往下搬蔬菜米麵。
一個管事的僕人在旁邊指揮,「快些快些,後廚還等著下鍋呢!」
林硯眼睛一亮,這不就是機會,正門進不去,那就從後門。
念及至此,他悄聲退到暗處,等那幫農夫搬完一趟進去時,他閃身跟了上去。
地上有一筐青菜,他彎腰就挑了起來,穩穩噹噹地混進了搬運的隊伍里。
守門的僕人看了他一眼,見是生面孔,便攔了一下,「咦,你哪來的,剛才怎麼沒見過你?」
林硯低著頭,語氣憨厚,「我是王老三的侄兒,他今兒閃了腰,讓我來頂替。」
那僕人將信將疑,「王老三,后街那個挑擔子的?」
林硯點頭道:「是,我叔就住后街,您不信,回頭問。」
那僕人還要盤問,後面幾輛車又到了,一時忙亂,便揮揮手,「行了行了,進去吧,把菜送到廚房去。」
林硯應了一聲,挑起菜筐,不緊不慢地進了後門。
廚房離後院不遠,老遠就能聽見裡頭鍋鏟翻動的聲音,還有管事的吆喝聲。
林硯把菜筐送進廚房,出來時,他故意放慢腳步,沿著遊廊往前走。
遠處大堂里燈火通明,絲竹聲隱隱傳來,夾著陣陣說笑聲。
他站在遊廊盡頭的暗處,望著那片燈火,心裡像有根弦慢慢繃緊了。
正出神,一個蘇府僕人從他身後經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站這兒幹什麼,廚房的人怎麼跑前頭來了,快走快走,別驚擾了客人!」
林硯忙低了低頭,「小的這就走,這就走。」
他嘴上應著,腳下卻只往旁邊讓了讓。
等那僕人走了,他才放下菜筐,脫了身上那件幹活時穿的粗布外衫,理了理裡面半舊的青灰長衫。
這是他今日出門前特意穿在裡頭的。
他抬起頭,朝那片燈火走去。
剛走到宴會邊緣,還沒完全進入賓客的視線,一隻手忽然拍在他後背,「站住。」
壞了!
被發現了!
林硯腳下一頓,慢慢回頭,臉色瞬間煞白。
這人正是蘇若晚的貼身丫鬟彩屏。
他見過彩屏,彩屏也見過他。
要是認出來,那就麻煩了。
彩屏湊過來,上下打量他,越看越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她皺眉問,「你是哪家的,怎麼從那邊過來?」
林硯低著頭,壓低聲音,不慌不忙道:「我是東柳巷王先生的學生,方才走岔了路,從後頭繞了進來。」
彩屏「咦」了一聲,「王先生也來了,我怎麼沒聽小姐說起。」
林硯忙道:「帖子發得晚,我也是臨時得了信。」
「不對,王先生不是有事不來了嗎?」彩屏皺眉詢問。
壞了!
林硯見裝不過去了,準備硬闖過去。
彩屏還想再盤問,前頭有人喊:「彩屏!彩屏!小姐叫你呢!」
彩屏回頭應了一聲,又看了林硯一眼,終究沒再多說,匆匆往前頭去了。
林硯懸著的心落下半寸,整了整衣襟,邁步往宴會中走去。
宴會上燈火輝煌。
正廳極大,擺了十幾張條案,案上美酒佳肴,杯盞流光。
鎮上的讀書人大多到齊了,有的低聲交談,有的執筆沉吟,也有人已經飲了幾盅,臉上帶著醺意。
上首坐著學政大人,穿一身鴉青官袍,面白微須,正與蘇秀才說著什麼。
孫秀才,郭秀才坐在下首,一個撫須,一個端杯,神色各異。
吳政澤也在,他比誰都忙,一會與人敬酒,一會對月吟哦,故作瀟灑。
酒過數巡,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孫秀才忽然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高聲道:「諸位,如此良夜,不如我來出個對子,助助興。」
眾人一聽,紛紛叫好。
孫秀才略一沉吟,緩緩吟道:「望江樓,望江流,望江樓上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
此聯一出,滿堂驟然安靜。
好難的對子!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低頭沉吟,有人連連搖頭。
這上聯又長又刁,嵌了樓名,又疊了詞,還要前後呼應,最後還要對出兩個「千古」。
莫說尋常書生,就是孫秀才自己,也未必能對上。
吳政澤心裡咯噔一下,臉色都變了。他今晚準備了三首詩,卻壓根沒準備對聯。
就在這時,宴會邊緣忽然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讀書台,讀書郎,讀書台下讀書郎,書台百世,書郎百世。」
滿堂死寂。
片刻之後,不知是誰先叫了一聲「好」,接著滿堂轟然,喝彩聲此起彼伏。
無數雙眼睛齊刷刷望向聲音來處。
只見一個少年站在角落的陰影與燈火交接處,青灰長衫,身姿筆直,面容尚還平靜,正是林硯。
孫秀才「噌」地從席上站了起來,兩眼圓睜,直直盯著他,像盯著一個從黑影里走出來的奇蹟。
郭秀才也放下酒杯,滿臉不可置信。吳政澤的臉,在那一刻,徹底白了。
吳政澤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尖叫一聲,「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