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便是縣試。
林硯反倒不急了,實力不允許他著急。
他每日還是老樣子,早上起來先掃院子,再在灶房忙活一陣,香皂的事也不曾落下。
剩下的時間,便搬了把竹椅坐在槐樹下,一卷書,一壺粗茶,看得倦了,就靠著椅背眯一會。
周教諭和劉夫子幾乎天天來。
兩人也不全是為了講學,有時候就坐在旁邊看林硯讀書,那神情比自己當年上考場還鄭重。
第二日午後,劉夫子又來了。
他見林硯正捧著個大海碗吃麵,麵湯上浮著幾點油星,幾片青菜,林硯吃得滿頭是汗。
劉夫子看了一會,忍不住搖頭,「明日就縣試了,你倒好,吃得下,睡得著。」
林硯把最後一口麵湯喝乾淨,放下碗,笑道:「不吃飯,餓著肚子怎麼考?」
劉夫子在他對面坐下,嘆了口氣,「我當年縣試,前三天便開始睡不著,上了考場,手抖得連筆都拿不穩你倒像沒事人一樣。」
周教諭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盞茶,聞言笑道:「他這樣才是對的,每逢大事有靜氣,你們一個個把縣試看得比命還重,臨到眼前,反倒先把自己嚇出毛病來,硯兒這心性,比你我都強。」
劉夫子苦笑,「學生這不是沒出息嗎?」
「不過,老師有一點你不如我?」
周教諭抬頭,端穩茶盞,「那一點?」
「你的學生不如我的學生。」劉夫子一臉得意。
「你小子!」
周教諭哈哈一笑,然後在林硯旁邊坐下,看他一眼,語氣認真起來,「林硯,你有這份鎮定,是好事,可也莫要大意。」
「縣試考的是積累,也考臨場,會的,不用慌,不會的,慌了也沒用。」
林硯點頭,三年中考,三年高考,他考過的試太多了,緊張還真沒必要。
但他還是恭敬道:「林硯記住了。」
林河這時從外頭回來,肩上扛著一捆柴,見周教諭和劉夫子二人在,憨憨一笑,「周先生,劉夫子,今兒怎麼都來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劉夫子道:「來給你弟弟加把火。」
林河把柴放下,抹了把汗,「他哪用得著加火,我看他心裡那鍋水,比誰都穩當。」
眾人都笑。
劉夫子搖著頭,「一家子都是怪物。」
與此同時。
老宅那邊,林現卻是另一副光景。
張氏被逐出宗族後,林富貴又帶著他搬回了老宅。
屋還是那幾間老屋,只是比從前更破舊。
院子裡雜草長得半尺高,灶房冷鍋冷灶,連口熱水都得現燒。
林富貴天不亮就下地,現在沒有免費勞動力再幫他幹活。
林現一個人守在家裡,桌前堆著高高几摞書。
他讀一陣,便抬頭望一眼門,像在等什麼人。
可誰也沒來。
劉夫子不來,周教諭更不會來。
連從前與他走得近的幾個同窗,也不怎麼登門了。
他放下書,走到門口,朝村外望了一眼。
他忽然想去看看張氏。
他娘被遣回娘家後,就住在舅舅家的柴房裡。
他去了兩次,都沒敢進門。
第一次遠遠看見張氏在井邊打水,被二舅母罵,第二次看見張氏蹲在牆根下,抱著一堆要洗的衣裳,邊洗邊哭。
林現沒上前。
他只站在一棵老柳樹後頭,把拳頭攥得發白。
那一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林硯,我今日所受的,全是拜你所賜,來日我必加倍還之!」
他回了家,把門關上,又開始看書。
可那些字像活了過來,一個個往他腦子裡鑽,卻一個也留不住。
他越看越煩,索性把書一推,出門去了。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二房門口。
院門半掩著,裡頭傳出一陣說笑聲。
他悄悄挨近,從門縫裡望進去。
院子裡擺了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幾樣小菜,還有一壺酒。
林老太太坐在正中間,正給林硯夾菜。
林老太爺舉起酒盅,對林硯道:「硯哥兒,明日縣試,祖父敬你一杯,祝你旗開得勝,金榜題名。」
林硯忙站起來,躬身接了。
二哥林河拍著胸脯,「硯哥兒,明日我送你去,你只管好好考。」
大哥林山也道:「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晚晚從柳氏身後探出個頭來,脆生生道:「哥,你一定中!」
柳氏笑著抹眼淚,又給林硯添了一筷子菜。
周教諭端坐一旁,捋著鬍鬚,道:「來,以茶代酒,為師祖賀你旗開得勝。」
劉夫子也舉杯,「老師也賀一杯。」
滿院其樂融融。
林現站在門外,身子像被釘住了。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像一柄錘子砸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又沉又悶。
他慢慢退了回去,沒讓任何人看見。
回了家,他反手關上門,靠著門板滑坐下去。
屋裡沒點燈,暗沉沉一片。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冷。
他對自己說,「林現,你沒有退路了。縣試,你必須過。」
縣試前一日。
林硯和林河動身去縣城,需要提前準備住所,
柳氏一大早烙了餅,又煮了六個雞蛋,全給塞進包袱里。
林老太太拄著拐杖一直送到村口。
周教諭和劉夫子也跟了來。
林硯朝眾人深深一揖,道:「等我回來。」
林河背著包袱,咧著嘴笑,「放心,我看著他,保准全須全尾地回來。」
眾人又囑咐一陣,兄弟二人才出門,路上又叫上陳實。
陳實他娘最近情況也大為好轉,陳實安心準備縣試,成績大幅提升。
林硯求了三位抓秀才做保,也沒忘給陳實要一份。
三人結伴剛出村口,就看見了林現。
他一個人,背著個舊書箱,站在路邊,像是故意在等林硯。
林富貴沒來送他,地里的活忙不過來。
林現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臉色發青,眼下一團烏青。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見是林硯,先是一怔,隨即把臉別開。
林河朝地上啐了一口,「晦氣,出門撞狗!」
林硯攔了他一下,示意別生事。
林現卻主動開了口,「林硯,你別太得意!」
林硯停下,看著他,想聽他要放什麼屁。
林現自信昂起頭,「今日我去縣試,我一定會中,等我中了,你欠我娘,欠我們大房的,我會一樁一樁討回來。」
他聲調不高,卻像從牙縫裡一個個擠出來的。
林硯神色不變,只淡淡道:「我沒什麼欠你們的。」
林現咬牙切齒,「有沒有,你心裡清楚。」
林河氣的一跺腳,挽了挽袖子,「你娘被逐,是她自己作下的,你賴得著別人?」
「沒錯,都是你娘自作自受!」陳實一見林現,恨得臉色鐵青。
林現無力爭辯,攥緊了書箱帶子,沒再說話,轉身便走。
林硯看著他的背影,輕聲道:「他也挺難。」
林河哼道:「難什麼,他心歪了。」
「就是,心歪了,走不了正道。」陳實也一臉不忿。
林硯沒再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家庭教育毀了他一輩子。
三人人也上了路。
傍晚到了縣城,林硯尋了家背靜的小客棧住下。
房錢不算貴,一間房,兩床鋪,兄弟二人將就一個床,陳實自己一個床。
陳實要去柴房將就一晚,被林硯阻攔,「明天要考試,你必須好好休息。」
林河把東西放下,又去後院打了盆水,讓林硯和陳實洗了把臉。
林硯洗完臉,「二哥,你也歇會,明日還要早起。」
林河應了一聲,卻站在窗前往下看。
林硯問,「二哥,你看什麼?」
林河眉頭緊鎖,「剛才進門的時候,我看見對面巷子口有個人鬼鬼祟祟的,像在跟著咱們。」
「跟咱們?」林硯走到窗邊,往外掃了一眼。
街面上人來人往,沒看出什麼異常。
陳實探出腦袋,「二哥,咱們都是窮學生,誰會盯咱們,興許看錯了?」
林硯輕聲道:「二哥你是真看錯了。」
林河搖頭,「不可能,我打獵練出的眼力,錯不了。」
林硯沉吟了一下,道:「那晚上警醒些。」
林河點頭,把門閂插好,又把一根扁擔斜靠在床頭。
兩人吹了燈,和衣躺下。
在他們客棧對面的巷子裡一道人影閃過,消失不見。
縣城最氣派的吳家酒樓,二樓最裡頭的包間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吳政澤坐在上首,面前擺著酒菜,卻一口沒動。
他對面坐著三個漢子。
為首的一個疤臉,脖子上掛著串獸牙,手指粗大,骨節突出。
旁邊一個獨眼,沉默寡言,只不停地磨一把短刀。
最後一個是個精瘦漢子,臉上沒幾兩肉,眼珠卻轉得飛快。
三人都是附近山裡的悍匪,手裡都沾過血。
是他們吳家的黑手套。
凡是他們吳家不能親自動手的事,都交給他們。
疤臉吐了口酒氣,語氣不善道:「吳少爺,不過一個娃娃,也用得著我們仨連夜趕來?」
吳政澤不理,把林硯的樣貌,住的客棧又說了一遍,道:「我知道你們不明白,這小子不是一般的娃娃,今夜就動手,不必殺他,只斷他兩條腿。」
獨眼停下磨刀的手,抬了抬眼皮,「斷了腿,他還怎麼考?」
吳政澤冷笑,「我要的就是他考不了。」
精瘦漢子咂咂嘴,「吳少爺,斷人手足,比殺人還麻煩,這價錢……」
吳政澤從袖中取出一袋銀子,往桌上一丟,「管夠,事成之後,還有一袋。」
疤臉掂了掂銀子,咧嘴一笑,「成,聽吳少爺的。」
夜深了。
小客棧里的燈一盞一盞熄了。
林硯和林河都已睡下。
林河的扁擔還靠在床沿,林硯的包袱擱在床頭。
約莫三更時分,廊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林河猛地坐起,一把攥緊扁擔,起身靠牆,一氣呵成。
聽了聽,他立馬推醒林硯,指了指床底,林硯心領神會,緩緩趴到床底。
林硯又推了推陳實,讓他也藏入床底。
房門外,三道人影出現。
三人中,精瘦漢子走在最前頭。
他蹲在門外,從懷中摸出一根細竹管,輕輕插進門縫,往裡頭吹了一股迷煙。
煙霧極淡,散得也快。
等了一陣,他朝後頭兩人打個手勢。
疤臉用刀尖挑開門閂,悄無聲息。
門開了一條縫。
三人閃身進去。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見兩張床鋪。
他們沒看第二眼,直奔林硯的床頭。
疤臉舉起刀,獨眼和精瘦漢子也亮出短刀。
刀光一晃,對著鼓囊囊的床鋪狠狠砍去。棉絮紛飛,一刀接一刀。
可很快,疤臉覺出了不對,這聲音不像是砍在人身上。
他猛地掀開被子,那下面,竟是一隻捲起來的舊衣裳。
床上,空空如也。
「壞了,中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