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若堂急得團團轉,滿臉懊悔,當初若是不答應,也沒這些事了。
尤其是文一溫還說是知府趙文瑄趙大人厭惡林硯,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今日看來,趙文瑄趙大人明顯很喜歡林硯。
他停住腳步,看向文一溫,想最後再確認一番,「文兄,此事真的是趙文瑄趙大人的意思嗎?」
文一溫瞳孔一豎,語氣冷漠,「事到如今,是與不是,有何干係,你還是想想怎麼解決吧?」
聞言,岑若堂懸著的心徹底死了,他知道自己是上了賊船,下不來了。
「完了,林硯的試卷我已經丟了,明日一旦查出,我必死無疑。」
他猛地轉頭,看向文一溫,「你也脫不了干係!」
可文一溫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壓根不接他的話,「此事與我有何關係,就算是有,我可是趙文瑄趙大人的幕僚,他會不保我?」
「你……你……」岑若堂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文一溫起身,把岑若堂拉回座位,「好了,你我同窗,我能害你嗎,此事尚有轉機。」
「文兄,可有主意,快快說出。」岑若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一下子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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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一溫眼神一沉,「抵死不認,只要你不認,誰又能奈你何?」
岑若堂事到如今,也沒有主意,一拍桌子,「好,那我就抵死不認。」
文一溫摸了摸鬍子,薄唇揚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放心,真出了事,我一定會救你的。」
「就靠文兄了。」岑若堂抱拳感謝。
……
第二日清晨,閱卷房外已被兵丁圍了三層。
火把早已撤去,換上了明晃晃的刀槍。
趙文瑄和程學政分坐長案兩端,一個穿緋袍,一個著青衫,中間堆著小山般的試卷。
蕭磐石按刀立在門口,面沉如鐵。
趙文瑄命人把所有卷子重新抬出來,一份一份過。
程學政也不假手於人,親自翻看。
兩人都憋著一口氣,誰也不同對方說一句多餘的話。
可翻來翻去,卷子看了大半,誰也沒找到林硯的。
趙文瑄先忍不住了。
他站起身,把手裡那份卷子往案上一摔,「沒有。」
程學政也抬起頭,臉色鐵青,「我欽點的案首,也不在。」
趙文瑄怒道:「我看好的林硯呢,他的卷子呢?」
程學政瞪了他一眼,「誰知道是誰背後搞鬼,這考場裡,能進閱卷房的,除了我還有誰,趙大人,你倒先問起我來了!」
趙文瑄猛地轉頭,兩人四目相對,一個比一個惱。
「程學政,你什麼意思?你疑我?」趙文瑄聲音抬高,袖口一甩,「我是知府,不是學政,科舉這一塊,我插得了手嗎?我便是想換卷子,也換不了你親自點的案首!」
程學政故意用嘲諷的語氣,「那可未必,你口口聲聲林硯林硯的,那日你的幕僚文一溫私入閱卷房,你敢說你不知情,他可是你的人!」
趙文瑄怒極反笑,「文一溫是我的人?你問問他是我什麼人,他不過在我府中掛個閒差,他哪來的膽子插手科舉,你今日拿他來誣陷我,程學政,你當我真不敢治你的罪嗎!」
程學政也豁然站起,指著趙文瑄,「你若要治罪,儘管來,我可不怕,可你要把林硯的卷子先弄出來,否則,我有理由懷疑,是你為了讓我點他,串通文一溫,在卷子上動手腳!」
趙文瑄一拍案,「胡說八道,本官行得正坐得直,何時需要靠這種下作手段!」
兩人正吵得不可開交,岑若堂坐在最角落,額上已布滿了冷汗。
他雙手緊緊絞著袍角,身子微微發顫,不時拿眼去瞟文一溫。
文一溫坐在更遠些的陰影里,手邊放著一盞涼了的茶,臉上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只朝岑若堂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慌。
蕭磐石看不下去,上前一步,道:「二位,這麼吵下去,卷子也吵不回來,先把看卷子的人都叫來,一一問清楚,誰進過這間屋子,誰動過卷子,一問便知。」
趙文瑄點頭:「對,查。」
程學政冷哼一聲,也不反對。
他命人把負責看守閱卷房的書吏、衙役全叫了進來。
一共五人,跪了一排。
趙文瑄一個個問,「這幾日,都有誰進過這間房?」
五個人支支吾吾。
一個老書吏道:「回大人,小的只白日裡來過,晚上……晚上不是小的當值。」
一個年輕衙役也道:「小的只守外頭,屋裡頭……屋裡頭有幾位大人自己出入。」
程學政眉頭一皺,抓緊問道:「哪些大人?」
衙役伏在地上,小聲道:「文先生來過,岑副考官也來過。」
岑若堂身子一抖,像被針扎了一下。
程學政猛地看向他,目光如刀,「岑若堂,起來回話!」
岑若堂強撐著站起來,聲音發虛,「下官……下官是來看閱卷進度的。」
程學政語氣滿是懷疑,「看進度,深更半夜看進度?」
岑若堂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下官……睡不著,便過來瞧瞧。」
趙文瑄走到他面前,「那你可瞧見什麼?比如,林硯的卷子。」
岑若堂額頭上的汗更密了,「下官……下官沒瞧見。」
趙文瑄冷笑:「沒瞧見,你抖什麼?」
岑若堂大腦一片空白,胡亂解釋,「下官有些冷。」
蕭磐石在旁插嘴,「這屋裡炭火正旺,你冷?」
岑若堂再不敢答話。
程學政不想再聽,帶著人親自搜。
他從第一張案開始,一格一格翻找,屜子拉開了,卷子也一份份數了。
忽然,他腳步一頓。
牆角那個盛放廢棄草稿的竹簍里,露出一角泛黃的宣紙。
他彎下腰,伸手去撿,紙張上沾著些灰,團成一團,卻還完整。
他展開來,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就是這個!」
他慢慢轉過身,把那張卷子舉到趙文瑄面前,「趙大人,你要找的,可是這個?」
趙文瑄接過一看,卷首寫著「林硯」二字,字跡清俊,如孤峰出岫。
他翻了翻,正是林硯那篇治水條陳。
字字如鑿,句句如刀。
他抬起頭,冷笑,「不錯,正是他,程學政,你果然會藏。」
程學政一把把卷子奪回來,「胡說八道,我藏?趙文瑄,你少在這裡倒打一耙,這卷子分明是被人從正卷中抽出來,扔進了廢紙簍,若本官藏的,怎會親自找出來?」
趙文瑄怒道:「那你就該去問這屋裡的賊,而不是來質問我!」
兩人又吵作一團,蕭磐石擋在中間,張開雙臂,「都別吵了!這裡有外人看著,你們一個是知府,一個是學政,成何體統!」
趙文瑄盯著程學政,忽然覺察不對勁,兩個人似乎目的都是一樣。
他冷不丁開口道:「程大人,你我吵了這半日,你還沒看出來?我們都在找林硯的卷子。我找你也在找,既如此,害林硯的人,必另有其人。」
程學政一怔,火氣消了一半,似乎還真是如此。
他攥著那張卷子,仔細一想,恍然道:「不錯,我是找你麻煩,你是在洗冤,可我們都不曾想毀他,那這卷子,是被誰丟進廢紙簍的?」
他霍然轉頭,看向那五個跪著的人,最後,目光落在岑若堂身上。
岑若堂像被那目光釘住了,面如死灰。
「咳咳!」文一溫在陰影里,輕輕咳嗽一聲。
岑若堂便像被抽了脊樑的貓,僵在原地,一言不發。
程學政走到他面前,低聲道:「岑副考官,本官再問你一次,這卷子,是怎麼到廢紙簍里的?」
岑若堂牙關打戰,「下官……下官不知……」
程學政一臉懷疑,道:「不知?你進過這間房,現在又發現這卷子,你還不認?」
岑若堂還是搖頭,跪在地上,連呼冤枉。
程學政氣極,拍案,「你信不信,本官現在就能摘了你的官帽,把你押送有司,到那時,不是黜落不黜落,是抄家殺頭!」
岑若堂渾身一軟,幾乎要趴在地上,他下意識地看向文一溫。
可文一溫只是低頭吹了吹茶沫,像完全置身事外。
程學政逼問,「本官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誰讓你乾的?」
岑若堂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
「砰!」文一溫忽然重重放下茶盞,那一聲極響。
岑若堂渾身一抖,剛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趙文瑄也覺察出不對勁,目光如刀,看向文一溫。
心裡思索,「難不成跟文一溫有關,可他為何這麼做?」
他點點頭,阻攔住程學政,「好,你現在不說,本官有的是辦法讓你說,帶走!」
兩個兵丁上前,將他拖了下去。
他從頭到尾沒有再說一個字。
程學政站在原地,理了理衣袖,才慢慢轉身,朝趙文瑄深深一禮,「趙大人,方才,是下官誤會了。」
趙文瑄也斂了怒容,還了一禮,「程大人為科舉把關,何錯之有。」
兩人相視,皆從對方眼中看見一絲釋然。
蕭磐石在旁邊大笑,「早這樣,省多少口舌!」
趙文瑄繼續說道:「程大人,明日的放榜,你要親自主持。」
程學政點點頭,「自然,還有一樁,明日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趙文瑄一臉好奇,「什麼人能讓程學政這麼看重?」
程學政笑了笑,一臉讚許,「一個極有才情的少年,他的文章,我讀了三遍。」
趙文瑄不以為意,「能有多好?比林硯如何?」
程學政不說,只是笑道:「明日見了,你便知道。」
趙文瑄搖頭,「我只見林硯。」
程學政神秘一笑,「那你更要來,明日縣衙放榜,林硯也會來。」
趙文瑄笑了,「那敢情好,我倒要看看,被你程學政如此看重的人,到底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
程學政也笑。
晨光從門外照進來,把那間陰沉了一整夜的屋子,終於照得透亮。
可誰都明白,卷子雖找回來了,那個藏在暗處的人,卻還沒真正揪出來。
有些東西,還埋在更深的影子裡。
驛站。
趙文瑄端坐上位,一臉肅然,手扶著椅子,「說說吧,怎麼回事?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否則後果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