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
文一溫還是那副溫潤模樣,衣冠齊整,臉上帶著三分笑意,先朝趙文瑄深施一禮,「大人,此事應該是有誤會。」
「誤會?」趙文瑄沒讓他坐,自己端坐上首,目光沉沉地看著他,「文一溫,林硯的卷子,為何會被人從正卷中抽走,扔進廢紙簍?」
文一溫面不改色,眼珠子轉了轉,道:「小人不知。」
「不知?」趙文瑄抬起頭看著他,「那你為何半夜去閱卷房,你想好再回答。」
文一溫似乎早就準備好了答案,語速不變,「小人那晚去閱卷房,確是為了查作弊,只是還沒查出什麼,便被程學政趕了出來。」
趙文瑄一臉懷疑,「你去查作弊,那你是如何知道有人作弊的?」
文一溫繼續回答,「小人聽說今年縣試有人夾帶,怕有考生吃虧,尤其林硯,大人待他親厚,小人也格外上心。」
趙文瑄冷笑,「你倒會說話,本官待他親厚,你便半夜去翻卷子?」
文一溫點點頭,「小人絕無二心,都是替大人著想。」
趙文瑄哦了一聲,「替本官著想,還是替你自己著想?」
文一溫低下頭,語氣越發恭順,「大人明鑑,小人對大人,從無二心。」
「你對我有無二心,本官自有判斷,但你如何知道有人作弊,有人要害林硯的?」吳政澤語氣明顯冷了三分。
「吳家!」
文一溫不假思索,「吳家公子吳政澤對林硯很是不滿,屢次當眾說要讓林硯縣試不中,小人怕他坑害林硯,這才出此下策,半夜進入閱卷房。」
趙文瑄皺眉,還是有些懷疑,「你說吳政澤討厭林硯,要害他,這話怎麼講?」
文一溫嘆了一聲,像極不願說:「大人有所不知,吳政澤與林硯素來不睦,又因蘇家小姐的事,更是懷恨在心,他曾多番在鎮上散播流言,說林硯逛青樓,還讓惡人去傷林硯。」
「小人與吳老爺有些私交,勸過他幾回,他不但不聽,反倒變本加厲,小人怕他做出更荒唐的事,才夜探閱卷房,想看看林硯的卷子是否安然。」
趙文瑄聽完,沒說話,只端起茶盞,慢慢吹了吹茶沫,眼角卻始終盯著文一溫。
那目光不涼不熱,卻像一根細針,往人骨縫裡鑽。
文一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去。
趙文瑄對這些話,始終持有懷疑態度,不為別的,文一溫豈會這般好心,說他聯合吳家坑害林硯倒有可能。
他放下茶盞,道:「岑若堂進過閱卷房,你也進過,你們二人,總有一個與林硯卷子被棄有關。」
文一溫當即跪地,手指頭頂,「大人明鑑,小人與岑若堂雖是同窗,卻絕無勾結。」
趙文瑄想了想,沒繼續問,「你既然清白,本官就給你個機會,你去大牢,替本官問一問岑若堂,他背後是誰,目的是什麼,你若能問出來,本官便信你,問不出來,你也不必再回府衙了。」
文一溫身子微僵,這是把自己逼到絕路了,片刻後還是躬身道:「小人領命。」
此刻。
大牢里,岑若堂縮在角落,官袍已被剝去,只穿一件灰布囚衣,手腳都上了鐵鐐。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文一溫,先是一喜,繼而又露出驚惶。
他道:「文兄,你總算來了,你不是說趙大人會保我嗎,現在怎麼辦?」
文一溫臉上沒半點笑意。
他蹲下來,與岑若堂平視,低聲道:「保你?誰保得了一個在科舉里動手腳的人?岑若堂,你聽著,眼下只有一條路,你認了是吳政澤指使,你為了討好吳家,才去盜卷,把所有事都推給吳家。」
「趙大人恨的是吳家,是吳政澤,你若咬死是吳政澤逼你,你再裝出一副悔過模樣,興許還能留條命。」
岑若堂渾身發抖:「可……可吳家也不會放過我……」
「吳家?」文一溫哼了一聲,「吳家現在自身難保,吳政澤自己都脫不了身,你不咬他,他也會咬你,到時候你們一起完蛋。」
「到底誰先咬誰,你自己琢磨。」
岑若堂低下頭,好半天,才極輕地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文一溫站起身,拍了拍衣擺,像做了一件極平常的事。
放榜那日。
桃花村村口早早就聚滿了人。
縣衙來的報喜衙役還沒到,榜文卻已有人從鎮上抄了回來,貼在村口大槐樹上。
縣試後面二十名先出榜。
也最先傳了過來。
林現的名字,出現在第十九位。
他擠在人群里,仰頭看見那兩個字,先是一怔,隨即像被誰在後背推了一把,猛地跳起來,聲音都劈了。
「中了!」
「我中了!十九名!」
「我林現中了!」
「我才是林家真正的麒麟兒!」
他撥開人群,拔腿就往家跑,路上還撞翻了一個挑擔子的。
顧不上別的,一頭闖進老宅。
林富貴正在灶房燒水,見林現像陣風一樣衝進來,嚇了一跳。
林現一把抱住他,又哭又笑,「爹,我中了,十九名,我是縣試十九名!」
林富貴先是一愣,等聽清了,嘴一咧,眼圈也紅了。
「當真,中了?」
林現點頭如搗蒜,「中了,真的,十九名!」
林富貴長吐出一口氣,「那林硯呢?他可是中了?」
「沒有,沒有他的名字!」林現眼神中滿是大仇得報的瘋狂。
父子二人抱在一處,又哭又笑。
林現忽然鬆開他,抹了把臉,道:「爹,走,去二房!我要讓林硯看看,誰才是林家的麒麟兒!」
「好!」
林富貴也恢復了往日的狂妄得意,這幾日,他們大房被林硯屢次壓制,壓的氣都喘不動。
今日,這口惡氣終於出了!
林現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重,像踩著一團火。
林富貴跟在後頭,也覺著臉上有光。
兩人到了二房院門口,不等開門,林現便一腳踹開半掩的木門,大聲道:「林硯,你出來!」
院內眾人正在堂屋說話,聽見響動,都往外看。
林老太爺和林老太太坐在上首,柳氏和林老實站在旁邊。
林河林山聽到動靜也從後院趕來。
林硯也從灶房出來,手上還沾著水。
他看了林現一眼,沒說話。
林現叉著腰,臉上得意至極,「林硯,我中了,縣試十九名!你呢?你連榜文都沒上吧?」
「哈哈哈!你天天裝得跟什麼似的,結果呢?我才是林家的麒麟兒!」
他抬頭看向林老太太和林老太爺,語氣滿是得意,「祖父祖母,你們不是一直看不上我嗎,現在如何,誰給林家爭光了,是我!不是他林硯!」
林老太爺臉色鐵青,拄著拐杖的手直抖,長長嘆息一聲,「孽子啊,林家怎麼出了這個孽子!」
林老太太氣得嘴唇發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自幼偏愛林現,渴望林現出人頭地,光耀門楣。
把他當做林家麒麟兒。
可這個麒麟兒竟然成了這般德行。
林富貴也上前一步,挺了挺胸,「爹,娘,現兒中了,縣試十九名,您二老,總該高看一眼了吧。」
林河聽不下去,往前一邁,被林硯伸手攔住。
林硯語氣很平淡,道:「中了便中了,值得這樣大呼小叫?」
林現一臉狂妄,「怎麼,你嫉妒了?你一個連榜都沒上的人,也配說這話?」
林硯淡然一笑,「榜文才出二十名,你怎知我未中?」
林現想了想,一聲嗤笑,「你?你連考場都坐不穩,還想中前三甲,可能嗎?」
正說著,族長林萬奎也來了。
他剛走到門口,林現便一眼看見他,立刻掉轉矛頭,指著林萬奎道:「林萬奎,你來得正好,你當日把我娘逐出宗族,可想過有今日?」
「我林現如今是縣試十九名,將來還要中秀才,中舉人!你還不把我娘請回來!」
族長林萬奎一聽這話,也動了怒,「你中了是你自己的本事,可你娘的罪,是族裡定的,憑你一個縣試十九名,就想翻案?」
林現大怒,沒有半點尊敬,指著林萬奎,「好,林萬奎,你等著,等我中了秀才,第一個就收拾你!」
此言一出,滿堂皆是譁然。
林現竟然敢指著族長,說出這般難聽的話!
林硯也收了淡然,臉色一沉,上前道:「林現,你不要太張狂,你就是當了官,也莫忘自己還是林氏族人!」
林現嗤以之鼻,「什麼狗屁林氏族人,我不稀罕,我今日就是狂,因為我比你強!」
「你林硯有什麼了不起,不是會寫詩嗎?你的詩能當飯嗎,榜上沒你的名,你就是個泥腿子!」
「誰說榜上沒他的名字?」
一道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來人正是陳實。
陳實扶著他娘,慢慢走進來。
陳實今日也中了,第十五名,比林現還高。
他站在林硯身旁,朝林現道:「榜文還沒放完,前二十名之外,還有最後三名沒貼出來,你怎麼知道林硯不中?」
林現一怔,隨即冷笑,「你也捧林硯的臭腳,想什麼呢?前三甲,可能嗎?」
「你知道前三甲意味著什麼,就林硯這泥腿子,也能得前三甲?」
「他要是能得前三甲,我林字倒著寫!」
話沒說完,村口忽然傳來一陣極響的鑼鼓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密,像要把天都敲破。
林現眼睛一亮,「聽見沒有,是來給我報喜的,我中了,肯定是縣太爺來祝賀我的!」
陳實跟著走到門口,他看到走在報喜隊伍前頭的,是縣衙里的書吏和幾個衙役。
他們抬著紅綢,捧著捷報,卻沒朝林家老宅來,而是直直朝二房來了。
鑼鼓聲震天響。
林現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更加得意。
「林硯,看到了吧,連縣太爺都來給本公子發喜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