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隊人越走越近。
直到走到二房門口。
林現嘲諷似的瞥了林硯一眼,理了理衣衫,強裝鎮靜,準備迎接捷報。
他爹林富貴覺察到一絲不對勁,「現哥兒,既然是捷報,為何不去老宅,反而來二房?」
林現已經被沖昏了腦袋,「指定是打聽我在這裡,便宜二房了,能親眼目睹我的高光時刻。」
為首的書吏捧著捷報,高聲喊道:「捷報!捷報!」
林現主動上前,昂頭挺胸,準備接受捷報。
下一秒。
「桃花村林硯林老爺,高中縣試案首!」
「可喜可賀!」
這一嗓子像炸雷一樣,在二房門口轟開。
林現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得意還沒褪乾淨,像被人硬生生按進冰水裡。
林富貴站在身後,也呆住了。
陳實扶著沈氏往旁邊讓了讓,卻比誰都高興,連聲道:「硯哥兒中了,案首,是案首!」
那書吏看著林現,「恭喜林硯老爺,高中案首!」
此刻。
林現三魂七魄已經去了二魂六魄,聽到這話,渾身一抖,撲通癱坐在地上。
陳實立馬高喊,「院內的才是林硯林老爺!」
書吏瞪了地上的林現一眼,那眼神好似在說,「不是你,你裝你媽呢!」
書吏進了院門,將捷報雙手奉上。
林硯擦了擦手,上前接了。
他面色平靜,像早料到,又像全不在意。
那書吏朝林硯連連作揖,「恭喜林案首,趙知府與程學政要親自來賀!」
桃花村的村里人也都涌了進來,把二房圍得水泄不通。
林現被他爹林富貴扶起來,父子倆站在人群里,像被潮水推著,一點一點退到了角落。
林現看著眼前一幕,忽然笑了,笑得很難看。
他轉頭看向林硯,聲音像從嗓子裡擠出來,「案首……好一個案首。」
沒人看他一眼。
甚至都沒人注意到他。
族長林萬奎早就憋著一團火,卻朝林現喊道:「林現,你方才不是挺能說嗎,十九名,很了不起,可案首,一個縣只有一個。」
林現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猛地轉身,從人群里擠了出去。
「現哥兒!」林富貴追了兩步,又停下。
他慢慢回頭,看了一眼二房門口那滿院的紅綢和笑臉,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氣。
「唉!」
長長嘆了口氣。
無需多言。
不多時。
趙文瑄也到桃花村了。
日頭正好,村口的老槐樹投下滿地碎影。
他仍穿那身緋紅官袍,身旁跟著蕭磐石和一隊親兵,卻沒有前幾日考場外那般肅殺。
圍觀的百姓正圍在二房門口,想沾沾這位縣試案首的喜氣。
身後一聲,「知府大人到!」
百姓驚詫著,紛紛讓開一條路。
趙文瑄進了二房院子,先朝林老太爺和林老太太行了個晚輩禮,又向周教諭問安。
他還沒忘了那件事,把林硯拉到一旁,低聲道:「林硯,查清了,是吳政澤與岑若堂勾結,把你卷子藏了,岑若堂已下大獄,吳家也被罰了,從今日起,吳政澤永不得參加科舉。」
他說得極慢,幾乎一字一頓。
林硯聽完,卻沒露出太多快意,只問了一句,「那捲子,可還作數?」
趙文瑄笑了笑,「自然作數,要不你能是案首,是程學政親自點你為案首,你便是名正言順的縣試第一。」
林硯點頭抱拳,「多謝大人。」
他目光越過趙文瑄,落在不遠處的文一溫身上。
文一溫站在門口,手捧摺扇,正與幾個書吏說話,似乎全沒注意這邊。
林硯心裡卻跟明鏡一樣。
這場局,若說文一溫沒沾,他第一個不信。
可他沒點破。
趙文瑄待他有恩,文一溫又是趙文瑄身邊人。
他收回目光,朝趙文瑄一揖,「改日學生再登門謝大人。」
趙文瑄拍著他肩道:「不必改日,你好好讀書,府試才是大頭。」
「是,學生記住。」林硯認真點頭。
趙文瑄走開不久,文一溫便走了過來。
他尋了個只有兩人的空隙,臉上還是那副溫潤模樣,聲音卻壓得極低,「林公子,好手段。」
林硯側目,「文先生何意?」
文一溫皮笑肉不笑,「吳政澤那蠢貨把事辦砸了,岑若堂也折了進去,你這縣試案首,是踩著他們上來的。」
林硯淡然開口,「我憑文章得中,沒踩過誰。」
文一溫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不急,縣試過了,還有府試,路還長著呢,希望你永遠好運氣。」
林硯面無懼色,「文先生在知府衙門當差,總不會把手伸進府試吧?」
文一溫挑眉,「能不能伸進去,你到時便知。」
林硯看向他,眼神如炬,「那我便在府試上,恭候文先生。」
文一溫搖著摺扇,慢慢道:「林硯,我勸你一句,這世上的路,不是每一步都靠才學,有時候,靠的是命。」
林硯聞言,更加淡定,「學生的命,學生自己掙。」
文一溫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林硯望著他的背影,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
縣試,還要提防!
對手手段會更可怕。
當日,林硯在院中設宴。
幾張長桌拼在一起,上頭擺滿了家常菜。周教諭、劉夫子、趙文瑄、蕭磐石、林萬奎,還有林硯一家,圍坐一桌。
酒過三巡,周教諭放下筷子,對林硯道:「你如今已是縣試案首,明年開春便是府試,縣裡能教你的,不多了。」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林硯面前,「這是給府城鹿鳴書院山長的一封薦書,他與我有些舊交,你拿著它,去府城讀書。」
林硯忙起身,雙手接過,「弟子多謝師祖。」
林硯忽然又把角落裡的陳實拉到周教諭面前,「師祖,他叫陳實,今年縣試第十五名。」
劉夫子心裡瞭然,當即說道:「老師,陳實這孩子,艱苦認學,秉性純良,是個可塑之才。」
「嗯,不卑不亢,不錯,是個好苗子。」周教諭也點點頭。
林硯趁機提出想法,「林硯想請師祖也替陳實寫一封推薦信,我要與他一同前往鹿鳴書院學習。」
「可!」
周教諭想也沒想就同意了,「不過,鹿鳴書院開學要有考試,考不過,可無法留在書院,你怕不怕?」
問的是陳實。
陳實看向林硯,林硯對他一點頭,他這才搖頭,「不怕!」
周教諭笑了笑,心裡暗暗道:「將來到了朝堂上,此子或許能成為林硯的左膀右臂,罷了,幫他一把吧!」
「鹿鳴書院是府城最好的書院,你去了,便知道天外有天。」
林硯認真回答,「弟子不怕天外有天,只怕自己不夠用功。」
周教諭笑了,「你這張嘴,倒是什麼時候都不肯服軟。」
眾人都笑了起來。
酒過數巡,周教諭慢慢放下酒杯,環顧了一圈。
他看向林老太爺,又看向林老太太,最後落在林硯身上,道:「我明日就回府城了。」
林硯一怔,酒杯停在半空,「師祖這樣快就走?」
周教諭道:「在村里也住了不少日子,你如今已入正途,我該回去料理些舊事。」
林硯一臉不舍,「可您的身子……」
周教諭擺手,「老是老嘍,可沒到不能動的時候。」
「我陪老師一起,林硯,你就放心吧!」趙文瑄插嘴道。
林硯張了張嘴,像有千言萬語,卻只說出一句,「那弟子送您。」
周教諭擺擺手,「不必,你先把府試備好,等我回到府城,派人給你捎信,若到了白鹿書院,便來府城尋我。」
林硯點頭,聲音低下去,「弟子記下了。」
他起身,親自給周教諭斟滿一杯酒,又替劉夫子斟了一杯。
周教諭接過來,仰頭飲盡。
他放下酒杯,看了林硯好一會,像在看一株才破土的新竹。
過了半晌,他道:「林硯,你記住,讀書人,不怕窮,不怕苦,不怕人欺,就怕你自己把骨頭給熬軟了。」
林硯認真點頭,「師祖,放心,弟子骨頭硬著呢。」
周教諭大笑,「好,那我便放心了。」
這一晚,眾人喝到月上中天。
林硯送周教諭回房時,見老人背影單薄,忽然鼻子一酸。
他站在門外,好一會沒動。
直到聽到屋內傳出周教諭的聲音,「好了,又不是生死離別,府城再見。」
林硯擦了擦眼,「師祖,府城再見。」
第二日。
天不亮。
趙文瑄與周教諭先走。
林硯送到村口。
周教諭坐了馬車,回頭擺手讓林硯回家,可林硯不舍,一直送到官道上,直到馬車走得看不見了,才轉回來。
林河跟在他後面,低聲問,「硯哥兒,周先生還會回來不?」
林硯認真點頭,「會,一定會」
「那就好。」他想了想,又說:「蕭將軍說,要帶我去參軍,讓我今日就跟他走。」
林硯停下腳步,看著他,「你願意不?」
林河撓了撓頭,「我願意是願意,可家裡……」
林硯拍了拍他如鋼鐵般的胳膊,「家裡有我,你只管去,好男兒志在四方,只是到了軍營,別光練拳腳,多讀書,多認字,將來了不得。」
林河馬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硯哥兒,快看,我認得不少字了,不信你考我。」
林硯笑了,「二哥,不用考,我信你。」
林河重重點頭。
當日,蕭磐石帶走了林河。
林河走時,一步三回頭。
林老太太,林老太爺,柳氏,林老實,林晚晚,還有林硯都站在院門口送他。
林硯朝他揮手。
林河忽然跑回來,用力抱了林硯一下,又看向林山,「大哥,硯哥兒,家裡就交給你們了。」
林硯一臉自信,「放心,等你回來,咱家肯定大變樣。」
「那是,說不定都能蓋磚房了。」林山也很有信心。
林河點點頭,又看向林老太太他們,撲通跪地,磕了幾個頭。
這幾個頭磕的林老太太和柳氏攙扶在一起,哭作一團。
林老實和林老太爺也不捨得的哭了起來。
林硯擦了擦眼角,「別哭了,二哥這是掙功名去了,說不定,下次回來就是將軍了。」
「硯哥兒,你等著,等我掙了軍功回來,給你打一把好刀。」
林硯心頭的不舍頓時一掃,「我要刀做什麼,我又不殺人。」
林河道:「防身!」
林硯哭笑不得,「行,我等你。」
林河這才追著蕭磐石去了。
林硯望著他們走遠,心裡又酸又暖。
他回到屋裡,見桌上放著一包東西,打開一看,是林河不知什麼時候塞進來的一小袋銅板,還有幾個煮熟的雞蛋。
林硯把雞蛋握在手裡,坐了好一會。
接下來是府試。
府城的學費不低。
周教諭的薦書是敲門磚,可進了鹿鳴書院,住宿、膳食、筆墨紙硯,樣樣都要錢。
林硯算了一筆帳,心裡那點考中案首的歡喜便淡了。
香皂生意雖好,可如今還要建廠房,鋪銷路,賺的錢不少,花費更多。
要是停止建廠,倒是夠了。
可那種竭澤而漁的事,他不干。
要供他去府城讀書,還要再尋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