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林硯把製冰的事跟家裡人一說。
林山先跳起來,「真的假的,那後山的白石頭竟然能製冰!」
林硯笑著點頭,「我也是剛發現。」
「能賣多少錢?」林山急著問。
林硯沒回答,只是笑。
林山伸出一隻手,林硯搖頭,他又添了一隻手,林硯還是搖頭。
「難不成能賣十五文?」
林硯笑著解釋,「十五文一斤。」
「啊!」
林山驚住了。
十五文一斤。
聽著不多。
可沒什麼本錢。
後山石頭免費,水也是免費,就是一點人工。
這利潤比香皂強多了。
就是朝廷嚴管的鹽鐵比起來,也差遠了。
林老實咳嗽一聲,「若是這樣,你上府城的銀子,再不用愁了。」
「好,真好。」柳氏喜得直抹淚,又去灶房給林硯煮了碗糖水蛋。
林老太爺和林老太太並肩坐在廊下,看著院中那一大家子人,像看著一片新長起來的青苗。
「老伴,看到了吧,這才是我林家麒麟兒。」
「還用你說,我早就看出來了。」
……
到了晚上,林硯把大哥林山叫到燈下,拿出一份自己畫的製冰圖,仔仔細細給他講。
林山很聰明,聽得極認真,不懂就問。
林硯講完了,道:「大哥,你比我細心,以後這製冰的法子,你要幫我管著。」
林山受寵若驚,「我?我怕管不好。」
林硯道:「管不好就學,你記住,你現在學的,不只是製冰,是怎麼在這世道里活下去,活出個樣子來。」
林山重重點頭,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骨頭裡。
夜深了。
他自己坐在燈下,把府城的開銷一項一項列在紙上。
路費,食宿,束脩,捐禮。
每一筆都不小。
可他這回不慌了。
他看著那張紙,又看了看窗外。
後山方向,月亮正升起來。
那片埋著硝石的山坡,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
他提筆,在「學費」兩個字的旁邊,慢慢寫下一個「冰」字。
然後他放下筆,吹了燈。
黑暗裡,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個小小的月亮。
第二天,林硯又去了鎮上,不出所料,製作的冰,一掃而空。
冰在鎮上賣到第五日,鎮上的風忽然就變了味道。
起先是方舉人。
他家的小廝捧回一小桶冰,拿濕布蓋得嚴嚴實實,一路跑回來,臉上還帶著笑。
方舉人正在書房裡寫帖子,見小廝跑得急,皺眉道:「成何體統。」
小廝嚇得停住,忙把冰桶擱在案下,垂手道:「老爺,小的買了冰,這鬼天氣,熱得人透不過氣,老爺先消消暑。」
方舉人白了他一眼,「胡言亂語,熱昏頭了,這不是府城,哪來的冰,就是府城也沒有冰,想買冰,非京城不可。」
小廝後退一步,「老爺,您看一眼?」
方舉人哼了一聲,探身一看,桶里果然躺著幾塊冰,還冒著涼氣。
他一愣神,拿手碰了碰,入手一片冰寒,急切追問,「哪來的冰,從哪買的?」
小廝回答,「鎮口那個賣冰的少年,叫林硯,就是之前還賣香皂的那個農家子。」
方舉人正拿帕子擦手,聞言動作一停,「就是那個制香皂的林硯,今年的案首?」
小廝點點頭,道:「正是,聽說這冰也是他制的,不用冰窖,不用窖藏,說制就制。」
方舉人把帕子往案上一丟,冷笑一聲,「胡言亂語,一個泥腿子,能制香皂,還能製冰?」
「真是笑話,這大熱的天,連咱們這些人家都得去府城冰窖買冰,他倒好,自己就能造出來。」
小廝急了,急忙解釋,「真的,小的找人打聽過,真是他自己做的,要不然桃花村哪來的冰窖。」
方舉人身體一震,「徒手製冰,這哪是尋常手藝,這是聚寶盆。」
他走到廊下,朝外頭道:「去打聽打聽,他這冰怎麼賣,一天賣多少。」
小廝應著去了。
方舉人回到屋裡,把佛珠捻了幾圈,忽然重重拍在案上,「這等東西,落在個種地的小子手裡,白糟蹋了。」
與此同時。
趙鄉紳那日正抱著孫兒在花廳里乘涼。
他孫兒熱得直哭,奶娘怎麼哄都哄不住。
一個丫鬟端了碗冰鎮的酸梅湯來,小孫兒喝了一口,立刻不哭了。
趙鄉紳大喜,正逗孫兒,忽然問,「府里冰省著點用,運來不易。」
丫鬟回道,「老爺,不是府里冰窖的,是小的剛剛買來的。」
「鎮上還有賣冰的?」趙鄉紳好奇問。
丫鬟急忙解釋。
等他等聽說那冰是桃花村林硯制的,臉色便沉了下來。
他思索問,「就他一個人賣?」
丫鬟道:「還有他一個同窗,兩人一塊兒在鎮口擺攤。」
趙鄉紳把孫兒交給奶娘,自己踱到窗邊,望著外頭毒辣辣的太陽,道:「天越熱,冰越值錢,他手裡捏著這本事,等於把全鎮的錢袋子都拴在自己褲腰上了。」
他回頭朝管家道:「我們這些人家,一年買冰要花多少銀子?他一個毛頭小子,憑什麼咬下這塊肉。」
管家道:「老爺的意思是……」
趙鄉紳擺手,「先看看,聽說林硯背後有股不小的力量,先看吳家怎麼動。」
而吳家那邊早就炸了。
這幾日整個吳家徹底崩了。
吳老爺連著幾個晚上就沒睡過一個整覺。
兒子吳政澤在獄中,想盡了法子也撈不出來。
知府大人趙文瑄發了話,誰求情都沒用。
程學政那邊更是放話,吳家若再攪科舉,連吳家的族學都一起封了。
吳老爺恨得牙癢,偏又動不了這兩人。
他把這滿腹的邪火,全堆到了林硯頭上。
那夜,他坐在後堂,把一隻冰碗翻來覆去地看。
冰已經化盡了,碗裡只剩半碗水。
他忽然把碗往地上一摔,脆響一聲,碎片四濺,咬牙道:「林硯,你害我親子,老子先讓你賣不成冰,再讓你活不成。」
次日,他備了幾壇好酒,幾張銀票,把方舉人、趙鄉紳、周都頭都請到了家中。
幾個人在後堂落座,屏退了左右。
吳老爺開門見山,「林硯這小子,不除不行,今日請幾位來,就是想個萬全的法子。」
方舉人搶先道:「我早說了,製冰這種本事,不該在他手裡,要不,讓縣衙出個面,給他定個『私制寒物,惑亂市價』的罪名。」
周都頭搖頭,「太硬了,那小子精得很,又有趙文瑄和程學政撐腰,硬來,容易折進去,好幾個縣令栽倒他的手上。」
趙鄉紳皺眉,侃侃道:「硬的不行,不如用軟的,他不是賣冰嗎?賣冰就得交稅,咱們讓衙門的人去收稅,收得他傾家蕩產,他交不起,就只能把方子交出來抵稅。」
吳老爺眼前一亮,「這法子好,名正言順,官府出面,誰也說不出什麼。」
他轉向方舉人,「方兄在縣衙可有熟人?」
方舉人捋了捋鬍子:「有,稅課司的孫典吏,常與我下棋。」
吳老爺拍手叫好,「那就有勞方兄。」
他又看向周都頭,「萬一收稅壓不住他,還得請周兄找幾個潑皮,去他攤子上鬧一鬧,他做不成買賣,自然就慌了。」
周都頭端起茶,道:「這個好說,我這最不缺的,就是閒人。」
吳老爺點了點頭,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
他親自給幾人斟了酒,道:「等把方子拿過來,咱們幾家一人一份,往後鎮上的冰,咱們說了算,我還要這泥腿子的命!」
幾人舉杯,相視而笑。
那笑在燭火里晃來晃去,像幾條躲在暗處吐信的蛇。
而此刻。
林硯對鎮上的這些算計全不知情。
他照舊帶著冰桶到鎮口。
陳實在旁邊支了個小案,專門收錢記帳,兩人配合得極好。
家裡,林山又開了一攤,帶人製冰。
可快晌午時,街口忽然來了幾個穿灰布短打的官差。
打頭的一個,臉又黑又長,腰間掛塊木牌,走起來一搖三晃。
他走到林硯面前,先看了看那桶冰,又看了看陳實手裡的帳本,道:「你就是林硯?」
林硯感覺不太對勁,這才幾天,官差就來了,但也不急躁,回道:「是。」
那官差鼻孔朝天,「賣冰的?」
林硯點頭,「是。」
官差哼了一聲,「知道規矩不?」
林硯好奇,「什麼規矩?」
官差又哼了一聲,「商稅,你賣冰,就得上稅,上頭有令,叫我來收。」
林硯點點頭,「稅該交,多少?」
官差伸出一根手指:「一百兩。」
林硯臉色一沉,這不是來收稅的,這是來欺負人的!
陳實急了,「一百兩?你可知我們這一桶冰才賣多少,便是賣一整個伏天,也賣不出一百兩。」
官差一把攥住腰間佩刀刀柄,威脅道:「那我管不著,上頭就這麼定的,你交不起,就跟我們走一趟。」
陳實急了,騰地站起來,「你們這是搶錢!」
官差眼睛一瞪,「小崽子,怎麼說話呢,信不信老子把你抓進大牢!」
林硯把陳實拉到身後,硬碰硬,不妥,道:「徵稅,該有票單,請問票單在何處?」
官差明顯一愣,「什麼票單?」
林硯徹底篤定對方就是來搗亂的,也不怕了,「朝廷有制,商稅按稅則徵收,完稅後給票,你無票無據,張口就一百兩,我倒想問問,是哪個上頭定的?」
「是稅課司,還是縣衙正堂?」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縣衙問一問。」
那官差被問得啞了半日,臉上掛不住,朝身後幾個差役一揮手,「反了!跟老子講朝廷,講票單,弟兄們,把這小子給我鎖了,押回衙門,看他嘴還硬不硬!」
幾個差役抖著鐵鏈就往上撲。
陳實嚇得臉都白了,卻還死死護在林硯身前。
林硯站著沒動,只冷冷地盯著那官差,像要把那身灰皮看穿。
鐵鏈叮噹響,眼看就要鎖上他的手腕。
滿街的人都望過來,卻沒有一個敢出聲。
這年頭,身上官衣就是王權,誰敢惹?
風卷著塵土,從街那頭直直地吹過來。
林硯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他沒退,也不能退。
「誰讓你們這般收稅的,還有沒有王法!」
一聲嬌聲從人群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