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沒搭話,抬頭看向來人。
吳老爺派來的人是個瘦高個,穿著件灰布短衫,從醉仙樓側門鑽出來,一頭扎進人群,扯著嗓子開始喊。
「這就是後手嗎?」
林硯一臉冷峻,轉頭看向那瘦高個,「你是何人?」
那人一挺脖子,眼珠亂轉,「我是茶鋪的常客,路見不平。」
林硯哦了一聲,「路見不平,你何時進來的,我瞧你方才不在?」
那人梗著脖子,咬牙道:「我一直在,你自己沒瞧見罷了。」
林硯點點頭,「那你說說,茶鋪門口掛的什麼幌子?」
那人一愣,抬頭朝茶鋪張望,尋找幌子。
茶鋪門口那布幌子昨兒被風颳壞了,今早剛摘下來,還沒掛上。
他找了兩圈,支吾了兩聲,「我……我沒留意。」
林硯冷笑,「你既在茶鋪里,又隔了幾步遠,連門口掛了什麼都不知道,倒是一口咬定我下毒,你是眼睛專門長在了我身上,還是耳朵專門長在了他們身上?」
那瘦高個被堵得臉通紅,忽然惱羞成怒,上前就要推林硯。
陳實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頭撞過去,把那瘦高個頂了個趔趄。
陳實自己也被彈回來,摔在茶鋪桌子上,額角磕了一下,血珠子滲出來。
林硯忙去扶他。
陳實卻拽著林硯的袖子,小聲說,「硯哥兒,我……我瞧見那躺著的人剛才動了一下腳。」
林硯心裡一凜,抬頭朝那「死人」看去。
那瘦高個潑皮仍直挺挺躺著,可一隻腳的鞋尖,確實微微朝外偏了一下。
可那人氣息確實沒了。
這做不了假!
難不成自己和林硯都看錯了?
林硯直起身,朝人群道:「諸位都看見了。我林硯賣冰五日,從無一人吃出毛病,今日偏偏這兩個昨日鬧事的人,一個死了,一個還在我面前。」
「好,既說我的冰有毒,那這桶里還剩幾塊,我這就當眾吃一塊,若我死了,是我活該,若我沒事,那死的就是別人,不是我的冰。」
說完,他轉身從冰桶里取出一塊冰,也不包,就那麼當眾放進嘴裡。
冰塊咬得咯嘣響。
陳實也爬了起來,搶過一塊跟著吃。
兩人就站在那兒,一口一口地把冰咽下去。
日頭毒辣,冰化得慢。
林硯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繼續嚼著冰。
圍觀的人看著,都慢慢安靜下來。
那個挎菜籃的大娘小聲道:「這冰要是真有毒,他哪敢自己吃?」
旁邊的閒漢也急道:「就是,怕是有人想訛他。」
「我看也是,是有人在害這倆孩子,人家孩子賣冰容易嗎?」
「……」
眼看風向要轉,橫肉臉急了,喊起來,「他吃的是沒毒的,賣給我兄弟的才是有毒的!」
林硯吞下冰,這才說道:「你說有毒,又拿不出來,我卻能拿命來試,你兄弟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
「既然如此,咱們就報官!」
橫肉臉眼神一變,語氣哆嗦了幾分,「報……報官就報官,我還怕你不成!」
這時,不知誰喊了一句,「周捕頭來了!」
周捕頭趕到時,街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那裝死的潑皮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身體都涼了。
橫肉臉一見到周捕頭,立馬哭喊起來,「周捕頭,你可來了,這泥腿子在冰里放毒,害死了我兄弟,您可要為我兄弟做主啊!」
周捕頭一見是林硯,扭頭一腳踹在他膝彎上,把人踹得跪了下去。
「周捕頭,你打我幹什麼,那小子是殺人兇手啊!」
按說事情到了這一步,人死了,應該抓林硯。
可周捕頭知道林硯背後的能量,哪裡敢抓林硯。
只能想辦法把這事圓過去。
可偏偏那橫肉臉方才又喊了一嗓子,「我兄弟就是吃他的冰吃死的,不信你們去茶鋪問,滿鋪子的人都看見了!」
那喊聲被幾個好事的閒漢一傳,街面上又有人聚了過來。
周捕頭皺了眉,朝那邊望了一眼。
他本想把人押回去慢慢審,可這事已經被喊成了「人命」。
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當場放人。
他走到林硯面前,低聲道:「林公子,今日這事,死了人,按規矩,我得請您和陳實回衙門一趟。」
陳實臉色發白,抓住林硯的袖子,兩條腿都打擺子。
這是他二進宮。
第一次差點把小命搭上。
林硯拍了拍他的肩膀,對周捕頭說道:「好,我跟你走。」
周捕頭點頭,又朝手下揮手,「把林公子和陳實帶回去,別上刑,那幾個潑皮也一併押去。」
兩個手下剛要上前,林硯已主動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挺得極直。
陳實緊跟在他旁邊,像一條小尾巴。
周捕頭在後頭押著,心裡也不是滋味。
這事怕是麻煩了。
尋常百姓也就罷了。
他知道是有人在害林硯,還是鎮上幾個不好惹的存在。
兩方,他誰也不敢得罪。
果然。
林硯一進大牢,吳老爺後腳就來了。
牢房陰潮,牆上的油燈半明不滅。
吳老爺帶著兩個隨從,站在柵欄外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硯。
林硯坐在一堆乾草上,見了他,連身都沒起。
吳老爺拿帕子捂著口鼻,聲音沙啞,「林案首,這大牢里,滋味如何?」
林硯風輕雲淡,「清靜。」
吳老爺笑了,「年輕真好,心真大,嘴也是真硬!」
他往前湊了湊,低聲道:「林硯,我不與你繞彎子,你如今身上背著人命,那幾個潑皮咬死了是你冰里有毒,人也死了,明天你便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陳實急切道:「胡說,我們的冰壓根沒毒,是你故意設計害我們!」
「是又如何?」吳老爺更加得意,「你能奈我何,反正人是吃了你的冰死的。」
這時,林硯忽然露出玩味的笑,「那吳老爺想讓林某如何?」
吳老爺眼前一亮,「把製冰的法子交出來,再把香皂鋪子的份子,讓出七成,我在縣裡替你打點,不消三日,你便能出去。」
「你還是林案首,你我皆大歡喜,如何?」
林硯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在昏暗的牢里極輕,卻極清楚。
他笑著說,「吳老爺,你從醉仙樓到青樓,從青樓到大牢,來來回回,就為一塊冰,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吳老爺臉色一沉,「林硯,你莫要不識好歹,這牢里,每天都有進來就出不去的人。」
林硯不屑道:「那吳老爺最好把我也算上。」
「要是被程學政知道今年案首賣冰毒死人,你覺得你還能參加科舉嗎?」吳老爺開始威脅。
「隨你的便,黑的就是黑的,你塗上白粉,還是黑的!」
知道林硯鐵了心,吳老爺也不多言,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與此同時。
蘇若晚得到消息的時候,她正在家中描字,彩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進門就喊:「小姐!小姐,不好了,出事了!」
「彩屏,林硯常說每逢大事,須有靜氣,慌慌張張的何事?」
「林……林公子被官府抓走了,說他的冰吃死了人!」
話音一落。
蘇若晚手一抖,筆落在紙上,洇開一大團墨。
她一把抓住彩屏,「什麼時候的事,關在哪兒?」
彩屏咽了口唾液,「就今兒上午,聽說關在縣衙大牢,外頭傳得可難聽了,說林公子賣毒冰,還說他以前賣香皂就是跟青樓勾結。」
蘇若晚急得直跺腳,轉身就往她爹蘇秀才的書房跑。
蘇秀才正坐在窗下看書,見她進來,先是一愣。
蘇若晚開口就道:「爹,林硯被人冤枉了,你救救他!」
蘇秀才放下書,道:「我都知道了。」
蘇若晚一臉震驚,「那您快想辦法呀!」
蘇秀才嘆道:「若晚,那幾家如今擺明了要對付他,官府那邊,他們早打點好了,我若貿然出面,不但救不了他,反會讓我們家也折進去。」
蘇若晚眼淚都快下來了,「爹,那難道就看著他坐牢,被人冤枉,背上人命,那林硯一輩子就完了!」
蘇秀才沉默片刻,道:「我先請人遞個話,林硯是縣試案首,有帝師周教諭和趙文瑄趙大人做保,他們不敢真把他怎麼樣。」
蘇若晚癱坐在地上,一臉絕望,許久後抬起頭,「那我能去大牢看他嗎?」
蘇秀才搖了搖頭,「你去,也只能在牢門外說幾句。」
蘇若晚咬了咬唇,「那我也去。」
夜幕降臨。
蘇若晚到大牢時,周捕頭親自領她進去。林硯被關在一間單人牢房裡,牆壁濕冷,地上鋪著發黑的乾草。
陳實被關在斜對過,聽見蘇若晚的聲音,忙扒著柵欄喊,「蘇小姐,硯哥兒在那邊!」
蘇若晚走到林硯牢門前,林硯聞聲抬頭,看見她,先是一怔,隨即笑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這地方不是你該來的。」
蘇若晚把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蹲下來,眼睛有點紅,「我給你送點吃的,牢里的飯,怎麼吃。」
林硯還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今日的飯,我還沒吃。」
蘇若晚把食盒蓋子掀開,裡頭是一碗白飯,一碟青椒炒蛋,還有幾塊醬鴨。
她一樣一樣從柵欄縫裡遞進去,一邊遞,一邊抹眼淚。
林硯接了,道:「多謝。」
蘇若晚擦乾眼淚,小聲道:「林硯,你別怕,我爹說他已經在想辦法了。」
林硯點點頭,「多謝蘇伯父了。」
蘇若晚又道:「那冰,真沒有毒嗎?」
林硯放下碗,認真地看著她,「沒有,我問心無愧。」
蘇若晚點頭:「我信你。」
林硯看著蘇若晚,心裡有點心疼這姑娘,「你回去吧,這裡太暗,不是姑娘家待的地方。」
蘇若晚搖頭,「不,我等你出來,我在門口等你。」
「不行,快回家。」林硯頓了頓,「回家等我。」
「我……行,我聽你的,你小心點。」
蘇若晚說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起身走了。
林硯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飯,慢慢吃了一口。
獄中的燈影,冷冷地鋪在牆壁上。
他嘴裡嚼著飯,心裡卻已經開始謀劃出去以後的事。
吳家要的,不是一個案子。
他們要的是他徹底垮掉。
那他便偏不垮。
兩日後,林硯被放了出來。
罪名無。
好似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這事,還沒完。
這是吳家玩了一出貓捉老鼠的戲碼。
林硯走出大牢時,天已擦黑。
陳實跟在他後頭,被林硯扶著。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可他們都知道,這事沒那麼簡單結束。
回到桃花村時,天已經黑透了。
遠遠地,林硯就看見自家門口有火光。
火光一明一暗,像有人在那兒點著什麼。
林老實和林山舉著火把站在院門外,身邊圍了幾個壯實的本家後生。
他們見林硯回來,先是一喜,隨即臉色又都沉了下來。
林硯走近了,才看清。
他家門口,一口黑漆棺材橫在路中央。
幾個潑皮正披麻戴孝,跪在棺材前頭,扯著嗓子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