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就是一陣嚎哭!
「林硯賣毒冰,害死我大哥,不償命,就拿銀子來!」
「不拿銀子,今日這棺材就抬進你家門!」
林硯站在火光外,沒急著上前。
他抬頭望了望自家那扇舊木門,又看了看那口黑沉沉的棺材。
晚風一吹,他袖口上還帶著大牢里的潮氣,慢慢道:「陳實,去請族長,要多少錢,我都賠,方子不行。」
陳實一聽,拔腿就跑。
門口那哭聲,還在風裡一陣一陣地響。
像極冷的刀,一下一下刮著夜。
可林硯已經邁步往前走了。
他的影子被火把拖得又長又瘦,像一把緩緩出鞘的劍。
逼他妥協,門都沒有!
他就是死也絕不低頭。
林萬奎來得很快。
他披著件舊袍子,手裡還拎著旱菸袋,腳上趿著布鞋,一路小跑著過來。
沒等走到二房門口,遠遠就看見了那口黑漆棺材。
棺材正橫在路中央,把院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幾個潑皮披著麻,戴著孝,跪在棺材兩旁,哭得一聲高一聲低。
村里幾個膽大的後生舉著火把站在周圍,誰也不敢上前。
林萬奎先是一愣,隨即火氣就上來了,真當他桃花村沒人了是吧,上門欺負人!
他擠到人前,朝那幾個潑皮道:「你們這是幹什麼,大半夜把棺材抬到人家門口,想鬧出人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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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肉臉抬起頭,也不跪了,拍著棺材板道:「人命?早就出了,林硯賣毒冰,毒死了人,我們也不打他,也不罵他,就想要個說法!」
林萬奎心頭一顫,還真出人命了,當即道:「想要說法,去衙門,縣衙都不認這案子,你們還鬧什麼?」
橫肉臉啐了一口,「衙門?衙門的人向著誰,你們心裡清楚,我兄弟都死了,討不到公道,我不抬棺材來,我還能上哪兒說理去?」
林硯站在院門口,身後跟著陳實和林山。
他走上前,朝林萬奎拱了拱手,「族長,給你添麻煩了。」
林萬奎擺擺手,壓低聲音,「別說這些,先跟我進去問問咋回事。」
他拉著林硯走到一邊,林硯把事情原委說清楚。
林萬奎皺緊眉頭,問:「你打算怎麼辦?」
林硯看向門口的黑棺材,「若能讓他們把棺材抬走,錢我可以出。」
林萬奎點頭,「這是個辦法,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鬧下去,對你名聲不好。」
說完,他又走到棺材前,好聲好氣道:「幾位,林硯說了,只要你們肯走,銀子好商量。」
橫肉臉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錢?人都死了,要錢做什麼,我要他林硯給我兄弟償命!」
林萬奎一驚,怒道:「償命?你兄弟若是真死了,怎麼不報官,怎麼不請仵作?就憑你幾個人空口白話,就想讓人償命?」
旁邊一個潑皮道:「誰說我們沒報官,官府不管,我們才自己來,你少跟我們講亂理,他今天不給說法,我們就把棺材抬進他家堂屋去!」
話說得極沖,林萬奎也動了氣。
可對方帶著棺材,又擺出一副不要命的架勢,他一時也不好硬來。
他回頭朝圍觀的村民道:「都看什麼?散了散了,有什麼好看的!」
人群沒動。
王嬸子站在前頭,小聲跟孫寡婦說:「這二房也真是多災多難,好好的,又攤上人命。」
旁邊一個老漢道:「可不是,賣個冰,都能吃死人。」
另一個媳婦道:「那冰我也買了,沒事啊。誰知道這幾個是不是來訛人的。」
又有人道:「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他林硯最近風頭太盛,難免招禍。」
林萬奎聽見這些,轉過身朝他們一瞪眼,氣的一指,「胡說什麼,事情還沒查明,你們就亂嚼舌根,都回家去!」
他這一喊,村民們才慢慢散了。
可還有幾個好事的,遠遠站著,不肯走。
林萬奎沒法,只好把幾個潑皮請進了院子。
柳氏和林老實早站在堂屋門口,嚇得不敢多說話。
林老太爺和林老太太也被驚動,林山把二老扶到裡屋,好生安慰,生怕驚了他們。
院中擺了幾條凳,林萬奎讓潑皮們坐下,又讓柳氏倒了茶。
他擺出一副好態度,「幾位,事情總得商量,你們先說說,想怎麼樣?」
橫肉臉抱著胳膊,往椅背上一靠,「我不是說了嗎?要個說法,我兄弟死得不明不白,他林硯總得賠點什麼。」
林萬奎一咬牙,大不了從公中出,「賠多少,你們說個數。」
橫肉臉反倒說:「我說了,不要錢,就要他認罪,他當眾給我兄弟磕三個頭,再把那冰攤子關了,以前賣冰賺的,都拿出來,給我兄弟辦後事。」
林萬奎一聽,就知道這是故意刁難。
他看了看林硯。
林硯站在一旁,臉色很淡,只道:「我若磕了頭,就是認了罪,認了罪,就承認我的冰有毒。」
「這頭,我不可能磕,也不可能認罪,更不可能把攤子關了,你們死了這條心。」
橫肉臉「哈」地一笑,「那不磕?不磕我們就住這兒了,你什麼時候想通了,我們什麼時候走。」
雙方僵持了半夜。
潑皮們最後也累了,一個個東倒西歪。
橫肉臉見天快亮了,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林硯,你記著,我們明天還來,後天也來,除非你給個說法。」
他一揮手,幾個潑皮抬起棺材,搖搖晃晃地出了村。
林萬奎坐在院中,嘆了口氣,「硯哥兒,這回真是碰上無賴了。」
林硯傲然仰起頭,「不怕無賴,就怕無賴背後有人。」
林萬奎點點頭,低聲道:「我也瞧出來了,他們不要錢,就是逼你。」
林硯點頭,「有人看上了我製冰的方子,特地來禍害人。」
兩人又坐了一會,林萬奎也走了。
第二天,吳老爺在春風樓擺了酒。
方舉人、趙鄉紳、周都頭都在座。
幾個姑娘在旁斟酒,滿室笑語。
周都頭舉杯,「這一回,林硯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得低頭。」
方舉人跟著舉杯,「沒錯,還是吳兄手段高,不吵不鬧,就讓他自己在家坐不住。」
吳老爺一飲而盡,笑道:「這叫什麼?這叫軟刀子割肉,急不得。」
幾杯酒下腹,他喝得有些多了,舌頭也大了,又加上一句,「要不是那小子太硬,我也不至於讓人裝死,晦氣是晦氣,可管用。」
趙鄉紳擺手叫好,「管用,那小子再厲害,也架不住天天門口擺棺材。」
周都頭又親自給吳老爺倒酒,「那裝死的兄弟,也辛苦,明日還讓他去。」
吳老爺敲了敲桌子,「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多帶幾個人,把林硯家前後都堵了,我就不信,他還不低頭。」
「不出三日,林硯肯定來求咱們!」
「哈哈哈!」
幾人越說越起勁,聲音從雅間門縫裡漏出去,被廊上一個端果盤的姑娘聽了個正著。
那姑娘不是別人,正是翠香。
她先前受過林硯的恩,如今聽到這些人要害他,哪裡還坐得住。
她放下果盤,轉身下了樓,從後門溜出去,尋了一輛馬車,連夜往桃花村趕。
她到桃花村時,天已經黑透。
林硯正在院中與陳實說話,商量怎麼解決眼下這事。
說不愁是假的。
那個會不愁?
哪怕林硯是穿越者,面對這等詭計,也是束手無策。
此刻。
翠香在巷子裡跑得滿身汗,頭髮也亂了。
她只來過一次,都忘記林硯家怎麼走了,只能跌跌撞撞的找。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院子亮著燈的。她朝院子裡一望,真是林硯。
她一見林硯,就喊道,「林公子,總算找到你了。」
林硯見到翠香也是一驚,大半夜的怎麼會找來了?
難不成來買香皂?
不對啊!
香皂剛往她們家院子送了一批。
「林公子,吳家那幫人要害你,他們說,那人沒死,就是裝死的,還要天天抬棺材去你家門口!」
林硯聞言,心頭一震,趕忙讓她噤聲,讓她進屋,又讓陳實倒了水。
翠香喘了幾口氣,把在青樓聽到的一五一十說了。
林硯聽完,沉默了好一陣,道:「我怎麼也沒想到,他們竟玩了這麼一手。」
翠香急切道:「那您快想個法子啊。」
林硯點點頭,心裡有了辦法,「好,這事我知道了,你今晚也別回了,黑燈瞎火,路上不安全。」
翠香搖頭道,「我沒事,我偷跑出來的,就是來給您報個信,要是沒回去,肯定讓人懷疑。」
林硯一臉感激,沒想到僅僅一面之緣的翠香會冒著風險幫他,「你這信,比什麼都值錢。」
「林硯,在此道謝了。」
翠香臉頰陡然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配著她墨黑的眼睛,特別清麗,「林公子,您這話說的見外了,舉手之勞。」
林硯搖頭,這可不是舉手之勞,翠香可是冒著得罪吳老爺他們的風險來報信。
正說著,院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林硯好奇,大半夜,誰來敲門?
難不成姓吳的他們半夜還來找麻煩?
念及至此,林硯抓起牆邊的扁擔,以前都是二哥林河用的,今天林硯也要拿起來了。
猛地拽開門,林硯手中扁擔一頓,「是你,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