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
李善堂!
林硯點點頭,「可是李善堂?」
掌柜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把瓷盒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趕緊走吧,別在我這耽誤工夫。」
林硯沒再問,把瓷盒收好,轉身走了。
出了錦芳齋,他不舍氣,又去了兩家鋪子,情形大同小異。
有的掌柜本來已經接過盒子了,夥計一遞眼色,立馬就變了臉。
有兩家連門都沒讓他進。
跟陳實說的一樣。
陳實跟在他後頭,越走越急,「硯哥兒,看到了吧,就是李善堂在搞鬼,他在府城幾家鋪子裡都打了招呼!」
林硯沒說話,繼續往前走,走到第四家時,還沒進門,就看見鋪子門口站著一個熟人。
李善堂身邊的那個狗腿子。
那人靠在門框上,嗑著瓜子,看見林硯過來,嘴角一撇,也不說話,只朝鋪子裡揚了揚下巴。
林硯站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李善堂不只是封了他的攤子,還封了他在府城所有能鋪貨的路。
陳實氣得直跺腳,「這也太欺負人了!硯哥兒,咱們去找沈小姐吧,讓她替咱們出面!」
林硯把瓷盒揣回懷裡,拍了拍陳實的肩,「不急。」
陳實急道:「怎麼不急,這都堵死了,咱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還能逼著人家掌柜不成?」
「要不,咱們去找找趙文瑄趙大人,他出面肯定……」
聽到陳實的話,林硯搖了搖頭,人情這東西,用一次少一次。
林硯抬頭看了一眼那家鋪子的招牌,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瓷盒。
那膏體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米黃色,細膩,溫潤。
他忽然笑了一下。
這條路走不通,那就走另外一條路。
陳實以為他氣糊塗了,「硯哥兒,你笑什麼?」
林硯揣起瓷盒,淡淡開口,「我在想,李善堂能堵住府城的鋪子,可他堵不住女人的嘴。」
「女人的嘴?」陳實愣在了原地。
林硯把瓷盒收好,朝回走。
陳實跟在後頭,一頭霧水,嘴裡念叨著,「女人的嘴,什麼嘴?怎麼堵?」
林硯邊走邊道:「你先回客棧,我去個地方。」
陳實壓不住好奇,問:「去哪兒?」
林硯回道:「白鹿書院。」
陳實無語了,剛剛還說不找沈小姐,一會就變了。
硯哥兒不會愛上沈小姐了吧?
那蘇若晚咋辦?
「不行,我也要跟著!」陳實又趕緊追了上去。
……
林硯到白鹿書院門口時,迎面碰到了他最不想見的人。
沈山長正從裡面出來。
沈山長今日穿了件半舊的青灰長袍,手裡提著一摞書,顯然是剛從藏書樓出來。
他看見林硯站在階下,腳步一頓,眉頭就擰了起來。
臉上寫滿了厭惡。
林硯上前一步,拱手道:「學生林硯,求見沈小姐。」
沈山長一聽這個名字,臉立馬黑了,把書換了一隻手提,上下掃了他一眼,語氣不冷不熱,「你來找她做什麼?」
林硯始終不卑不亢,「學生做了些新東西,想請沈小姐幫忙看看。」
沈山長「哦」了一聲,慢悠悠道:「什麼新東西,又是滷味?」
林硯搖頭道:「不是,是女人用品。」
沈山長一時沒聽清,又問了一句,「什麼?」
林硯把手裡的瓷盒往前遞了遞,「學生自己做的,抹臉的膏子,想請沈小姐試用。」
沈山長低頭看了一眼那瓷盒,又抬頭看了看林硯,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可嘴角壓著一絲說不清的輕蔑。
甚至有點生氣。
他把書往臂彎里一夾,騰出手來擺了擺,像趕一隻蒼蠅,「林硯,你進白鹿書院是來讀書的,還是來做小商販的,你倒好,今天賣滷味,明天賣面霜,你當這是什麼地方?集市?」
「真不知道周教諭看上你那一點?」
聽到這三個字,林硯眉頭一皺,盎然抬起頭,「山長,學生擺攤也好,做面霜也好,都是為了憑自己力氣吃飯,可有不對?」
沈山長被他一嗓子驚的後退一步,更加厭惡,「好,捐禮你就好好湊,湊夠了再來,還有考試,你就是湊夠了捐禮,考不過,也進不來。」
他往台階下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道:「還有,周教諭再厲害,手也伸不到我的書院。」
說完,他剛剛抬起的腿又落下,「還有,沈玉是我的女兒,你以後少來找她。」
說完,提著書走了。
林硯站在階下,手裡還捏著那隻瓷盒,指節有點發白。
他把盒子揣回懷裡,沒走。
他退到書院對面的牆根下,靠著牆站著。
日頭很毒,曬得他額上全是汗。
他站了半個時辰,也沒動。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書院裡出來一個人。
不是沈玉,是李善堂。
他今日穿了件嶄新的大紅錦袍,鮮妍招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搖著扇子,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他一出門就看見了林硯,腳步先是一頓,隨即嘴角咧開,幾步踱過來,拿扇子往林硯肩上一敲,「喲,這不是滷味林嗎?怎麼,攤子封了,改在書院門口擺上了?」
林硯側身讓開扇子,沒答話。
李善堂更來勁了,繞著他走了半圈,上下打量,像在看什麼稀罕物件,「我聽說你到處找鋪子,沒人肯收你的貨,怎麼,又換了個花樣?這回賣什麼?豬油膏?」
陳實忍不住了,「你嘴巴放乾淨點!」
李善堂一皺眉,身後的小廝立馬往前一步,被李善堂抬手攔住。
他笑得更得意了,「林硯,你一個泥腿子,非要擠進白鹿書院,你以為讀了幾本書,就能跟我們一樣了?」
「我告訴你,這書院裡的學生,家裡不是做官就是經商,你算什麼東西?你連門都進不來,還想著賣貨給府城的人?做什麼夢。」
林硯抬起頭看著他,語氣很平,「李善堂,你封我的攤子,攔我的貨,我都認,可你今天攔不住我站著,我站在這兒,不犯王法。」
李善堂被噎的啞口,哼了一聲,「嘴硬。」
他把扇子一收,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我勸你一句,趁早收拾東西回你的破村子,府城不是你待的地方。」
林硯看著他,沒退,「我走不走,你說了不算。」
李善堂臉色一陰,正要再說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
「李善堂,你又在欺負人,信不信,我喊我爹去!」
來人正是沈玉。
沈玉從書院門裡走出來,手裡抱著一摞紙,顯然是剛抄完東西。
她走到兩人中間,先瞪了李善堂一眼,又看了看林硯,語氣瞬間變得很溫和,「林硯,你沒事吧?」
李善堂臉上的陰狠一下收了個乾淨,堆出笑來,「沈小姐,我沒欺負他,我就是跟他說幾句話。」
沈玉黛眉緊蹙,撅著嘴,「我都聽見了,你還裝。」
李善堂嘴張了張,到底沒再說出什麼,乾笑兩聲,帶著小廝走了。
走出一段路,回頭狠狠瞪了林硯一眼,「林硯,你敢染指我看上的女人,你等著,我讓你在府城待不下去!」
他眼睛一眯,忽然對旁邊小廝耳邊說了幾句。
此刻。
白鹿書院門口。
沈玉轉過身,看著林硯,問:「你來找我?」
林硯從懷裡掏出那隻瓷盒,遞過去,「做了點新東西,想請你試試。」
沈玉接過來,揭開蓋子,一股淡淡的清香散出來,比上次那個細膩了許多,用指尖蘸了一點,抹在手背上,推開。
膏體細膩,不油不膩,手背上潤潤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好舒服啊!」
林硯點點頭,「我改了十幾遍才做出來,想著你或許能幫忙看看,好不好用。」
沈玉又抹了點在手心,搓了搓,點頭,「好,比我娘的還好用,你等著,我去跟她說……」
「咳咳咳!」
話沒說完,身後一聲咳嗽。
沈玉回頭,沈山長不知什麼時候又站在了台階上。
他手裡那摞書還沒放下,臉色沉得像要滴水。
「沈玉,回去。」沈山長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壓著火。
沈玉急切解釋,「爹,我就是試試……」
沈山長打斷她,「回去。」
沈玉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把瓷盒還給林硯,低著頭進了書院。
沈山長看了林硯一眼,那眼神里不止是失望,還有一層林硯看不懂的東西。
他把書往臂彎里緊了緊,轉身進去,臨進門時丟下一句,「周教諭的眼光,是越來越差了。」
林硯站在門外,手裡捏著那盒面霜,太陽從頭頂直直地曬下來。
他把瓷盒揣好,轉身走了。
陳實跟在後頭,氣得臉都歪了,「這山長怎麼這樣啊,沈小姐試試怎麼了?」
林硯嘆息道:「別說了,走吧。」
「那怎麼辦,沒有沈小姐幫忙,只怕是……」
聽到陳實的擔心,林硯笑了笑,「這次咱們靠自己。」
「我們?」
陳實撓了撓頭,心裡更加沒底。
就靠他們倆,誰會認可?
回到客棧,林硯把門一關,把桌上那幾隻瓷盒排成一排。
他盯著它們看了好一會,忽然站起來,把包袱里的錢袋倒出來,數出幾兩碎銀,遞給陳實,「你去趟瓷器鋪,買最小號的瓷瓶,要帶蓋子的,再買些細麻布和棉紙。」
陳實接過銀子,也不問,跑了出去。
林硯坐在床邊,把那幾盒面霜一盒一盒打開,重新調配。
他把配方記在紙上,一遍一遍地試,把蜂蠟減了一分,又加了半勺珍珠粉,膏體比之前更細了,顏色從米黃變成了接近瓷白的淡色。
他挑了一點抹在唇邊,涼涼的,不膩。
陳實回來時,懷裡抱著一堆小瓷瓶,白底青花的,蓋子上帶著一枚小紐扣。
林硯把新調好的膏體一勺一勺舀進瓷瓶里,每瓶只裝七分滿。
裝好了,他用細麻布把瓶口紮緊,外面再裹上一層棉紙。
他拿筆在紙上寫了三個字,貼在瓶身上。
「玉容膏。」
第二天一早,林硯揣著二十隻小瓷瓶出了門。
他沒去集市,也沒去胭脂鋪。
他去了府城東邊那條巷子。
那裡住的都是府城數得上的人家。
他從第一家後門開始,蹲在對面的牆根底下。
等著。
等了小半個時辰,一個穿青布衫的丫鬟提著菜籃出來。
林硯迎上去,還沒開口,丫鬟就嚇得後退幾步,緊張道:「你……你要幹什麼,我喊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