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尷尬的急忙後退,待丫鬟情緒穩定才遞了一隻瓷瓶,「這是我家新做的玉容膏,抹臉的不要錢,您拿回去試試。」
那丫鬟又嚇得往後退了兩步,上下打量他。
「免費的!」
林硯把瓷瓶往前遞了遞,「真不要錢,您拿回去,要是好用,再告訴人。」
丫鬟猶豫了一下,見林硯模樣清秀,不似壞人,到底接了,把瓷瓶塞進袖子裡,快步走了。
林硯回到牆根下,繼續等。
第二個丫鬟出來時,他已經蹲了快一個時辰。
這回他還沒開口,那丫鬟就先一步認出了他,「你……你就是那個賣滷味的?」
林硯點點頭,還是老顧客,「是,不過今天在下不賣滷味,送面霜。」
丫鬟笑了,「面霜?什麼東西?」
林硯遞了一瓶過去,「抹臉的,您試試。」
那丫鬟接過去,擰開蓋子聞了聞,眉毛一挑,塞進懷裡,「多謝了,不過你什麼時候賣滷味,我家小姐可喜歡你做的滷味了。」
「下次一定做,不過,你家小姐還會喜歡我的面霜的。」林硯急忙介紹起來。
到晌午時,林硯送出去七瓶。
下午又送出去六瓶。
剩下七瓶,他蹲到天快黑才送完。
回到客棧,他坐在床邊,把空荷包扔在桌上,累的躺在床上,閉上眼。
陳實問,「硯哥兒,都送出去了?」
林硯點頭,「都送出去了。」
陳實一臉可惜,「那麼貴的玩意,好不容易做出來的,說送就送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很快就會有回報的。」林硯很自信。
「那接下來怎麼辦?」陳實又問。
林硯睜開眼,道:「等。」
「等?」
陳實一臉不解,「等什麼?」
林硯笑道:「等那些丫鬟用了,覺得好,等她們告訴她們的主子,等人來找我。」
他躺下去,望著天花板。
那張天花板他盯了快半個月了,裂縫和霉斑他都數得清。
可今天再看,他覺得那裂縫,像一條路。窄,但往前走,總能出去。
第二天。
沒人來。
陳實急得嘴都起泡了。
第三天。
還是沒人來。
陳實急了,「硯哥兒,咋辦,還是沒人來。」
林硯躺在床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看的津津有味,回了一個字「等。」
不出所料。
第四天,天還沒亮,林硯和陳實就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陳實去開門,門一開就愣住了。
門外站著七八個丫鬟,穿得齊齊整整,手裡都攥著銀子。
打頭那個穿青布衫的,正是那天第一個拿面霜的。
她一見陳實就搶先開口問道:「林公子呢?我們小姐用了那玉容膏,抹了一晚上,今早起來臉滑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讓我趕緊來買。」
陳實都驚了,愣了半天才回頭喊:「硯哥兒!你起來!來人了!」
林硯披著外衫出來,看見那一排丫鬟,也吃了一驚。
他本以為送出二十瓶,能有三五個人回頭就不錯了。
結果這陣仗,像是把半條東巷的丫鬟都招來了。
那青布衫丫鬟從懷裡摸出五兩銀子往桌上一擱,道:「我家小姐說了,這膏子比府城買的都好,先來五瓶。」
旁邊幾個丫鬟一看也急了,紛紛上前。
有人說:「我家夫人昨天試了,問我在哪兒買的,我今早五更就起來了,生怕來晚了。」
又有人說:「我們小姐說了,要是好用,往後每月都要。」
林硯收了銀子,把剩下那些還在晾著的面霜數了數,一共才十二瓶。
他想了想,要個狠的,大不了再還價,咬牙道:「五兩銀子一瓶。」
丫鬟們竟連價也不還,你三瓶我兩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十二瓶被搶了個空。
沒買到的丫鬟急了,一個個垂頭喪氣,圍著林硯問:「明天還有沒有?」
林硯點點頭,「有,諸位放心,你們明日再來,我保證備好貨。」
丫鬟們這才散了。
可眼裡的失落還是藏不住。
陳實把銀子收好,數了數,六十兩,咧著嘴道:「硯哥兒,這比滷味來錢快多了。」
林硯卻沒笑。
那還用說。
什麼年頭,都是女人的錢好賺。
尤其是有錢的女人。
他坐在床邊,算了算,五兩銀子一瓶,十二瓶賣了六十兩。
可昨天送出去的,不算本錢,一瓶成本不到半兩。
他定價五兩,已經是高了幾倍。
可看那些丫鬟掏錢的樣子,五兩對她們來說,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後悔了。
價格定低了。
他嘆了口氣,對陳實道:「明天,改八兩一瓶。」
陳實一愣,屁股跟安了彈簧一樣跳起來,「八兩?硯哥兒,她們肯買?」
林硯很是自信,「她們今天買五兩,明天八兩也得買,你沒見她們連價都沒還?」
陳實想了想,點頭,「也是。」
此刻。
白鹿書院後堂里,周氏正對著一面小銅鏡左照右照。
她手裡捏著那隻小瓷瓶,瓶里已經空了,就差把瓶子抹破了。
她擰開蓋子往手心裡倒了半天,只倒出一點掛在瓶壁上的殘渣,把瓷瓶往桌上一擱,嘆了口氣,「就這麼點,抹兩回就沒了,那賣貨的也不知道多裝些。」
沈玉正坐在旁邊繡花,聽見這話,抬起頭來,「咦,這不是林硯做的面霜嗎?」
「你知道這東西?」周氏一把抓住沈玉的玉臂,「寶貝閨女,你能買到嗎?這東西是隔壁鞠家夫人送我的,可好用了,就是不好買。」
沈玉嘴角彎了彎,「娘,你喜歡這東西?」
周氏點點頭,「當然,好用倒是好用,抹上去不膩,還香,比你爹從京城帶回來那盒強,就是不好買。」
沈玉放下繡繃,道:「我有渠道,能再弄到,而且要多少有多少,不過,得你幫我個忙。」
周氏看她一眼,神神秘秘的,「說,什麼忙?」
沈玉湊過去,在她耳邊低聲道:「你去跟爹說,這東西好,就說你用了之後,臉上細紋都淡了。」
周氏摸了摸自己的臉,「細紋?我哪來的細紋?老娘天生麗質好不好?」
沈玉噗嗤一聲笑了,「好,我娘親肯定是天生麗質,不過你就要這麼說,否則我爹不信。」
周氏想了想,忽然笑了:「行,我幫你,不過我要五瓶。」
「成交!」沈玉露出淺淺的笑,眼睛彎彎,藏著一絲小女子的狡猾。
晚上沈山長回後堂吃飯,周氏坐在飯桌旁,拿帕子對著銅鏡擦臉,也不動筷。
沈山長夾了一筷子菜,隨口問:「怎麼了?」
周氏把帕子放下,湊近了些,指著自己的臉頰道:「你看,是不是淡了?」
沈山長湊近看了看,「什麼淡了?」
周氏白了他一眼,道:「眼角的細紋啊,我用了那玉容膏,才兩天,就淡了不少。」
沈山長愣了一下,「什麼玉容膏?」
周氏從袖子裡摸出那隻空瓷瓶,往桌上一擱,「就是這個,抹臉的膏子,好用得很。咱們府城那些鋪子裡賣的都趕不上它,附近幾家夫人小姐都搶瘋了。」
沈山長看著瓷瓶,有點眼熟,下意識的拿起瓷瓶,翻來覆去看了看。
瓶子很小,白底青花,瓶身上貼著一張小紙條,寫著「玉容膏」三個字。
他擰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極淡的清香,很舒服。
他把蓋子擰回去,問:「在哪買的?」
周氏還沒開口,沈玉在旁邊放下筷子,道:「是林硯做的。」
聽到這個名字,沈山長的手一頓,慢慢把瓷瓶擱回桌上,看向沈玉:「誰做的?」
沈玉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林硯,就是那個來考白鹿書院的林硯,這膏子是他自己配的。」
沈山長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語氣壓得很低,「又是他。」
沈玉問道:「爹,這東西好用,你讓娘說,是不是真的?」
沈山長沒看周氏,站起來,背著手在屋裡走了兩步,忽然轉過身來,「一個讀書人,不務正業,今天做面霜,明天是不是還要做胭脂?後天是不是還要賣繡花針?」
沈玉氣的質問,「他也是被逼的,李善堂封了他的攤子,他沒了進項,他做這些東西,都是為了湊捐禮。」
沈敬亭吹鬍子瞪眼,「捐禮湊不上,就不該來,白鹿書院是讀書的地方,不是商賈集市。」
他停了停,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我告訴你,沈玉,他林硯這輩子,別想進白鹿書院的門。」
說完,他朝門外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書辦應聲進來。
沈山長瞪著沈玉,一字一句道:「傳我的話,今年入學考試,提前到明日,所有持薦書的,明日一早到考場,考題,重新出,要難。」
書辦應聲去了。
沈玉站起來,「爹,你講不講理?」
沈山長道:「我不講理?我這就是講理,他若真有才學,再難的題也能考出來,他若考不出來,那就證明我沒看錯他。」
說完,他一甩袖子,進了裡屋。
沈玉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
周氏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道:「你爹就這個脾氣,你越跟他頂,他越來勁。」
沈玉委屈的直掉淚,「那也不能這樣,他分明是故意的。」
她想了想,轉身跑出了後堂。
她要她去給林硯報信。
夜裡,沈玉找到客棧。
此刻。
林硯正在燈下調配新的一鍋麵霜,桌上堆著豬油、蜂蠟、草藥粉,滿屋子藥香混著油香。
沈玉推門進來,看見那滿桌的東西,先是一愣,然後道:「你還做?」
林硯頭也沒抬,「明天那些丫鬟還要來,不多做些,不夠賣。」
沈玉心事重重的走到桌邊坐下,看著他手裡的瓷瓶。
她沉默了一會兒,道:「我爹把考試提前了,明天就考。」
林硯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明天?」
沈玉點頭,「他還說,要出難題。」
林硯把瓷瓶放下,拿布擦了擦手,坐在沈玉對面,道:「知道了。」
沈玉見林硯淡定的不像話,問:「你不怕?」
林硯笑了笑,「怕什麼?難,大家都難,又不是我一個人。」
沈玉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有點不一樣,她道:「我爹他……就是嘴硬,你要是真考得好,他沒話說。」
林硯笑了笑,「那就考吧。」
沈玉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對了,你那面霜,明天我讓娘再找幾個人來買,你多備些。」
林硯點頭:「多謝。」
沈玉推開門,忽然說道:「林硯,你放心,我一定讓你通過!」
林硯笑了笑,沒當回事。
陳實湊過來,「硯哥兒,明天就考,你不看幾眼?」
林硯搖頭,繼續做面霜,「看,但看多也沒用,該會的早會了。」
陳實看著他,搖了搖頭,自己坐到角落裡背書去了。
他可沒林硯的實力,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燈花跳了兩下,照著滿桌的藥粉和瓷瓶,林硯低著頭,手指在那些粉末間慢慢攪著。
藥香混著油香,在窄小的客房裡,一點一點地漫開來。
明天要考試了。
可他的手,依然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