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眉頭一皺,循聲望去,三個白鹿書院的學生從廊下拐過來。
打頭那個穿藍綢衫,後面跟著一個圓臉的,一個瘦高個。
藍綢衫手裡捏著個鼻煙壺,走到林硯身後,故意放慢了腳步。
「喲,這不是賣面霜的林公子嗎?」藍綢衫把鼻煙壺往掌心一磕,聲音不大,卻剛好讓前後幾排都聽見,「昨兒又賣了幾瓶,城裡小姐太太又買了幾瓶?」
旁邊圓臉的笑著接話,「人家林公子現在可是府城名人了,一瓶面霜賣六兩,比咱們念一年書都掙得多。」
瘦高個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可不是,咱們這些人花家裡的銀子念書,算不得本事,林公子自己掙銀子念書,那才叫真本事。」
他把「真本事」三個字咬得格外重,說完還朝左右擠了擠眼。
幾個學生鬨笑起來。
林硯把布包擱在條凳上,慢慢轉過身,他看了藍綢衫一眼,又看了圓臉和瘦高個一眼,沒有動怒,語氣很平,「你們方才說,你們花家裡的銀子念書,那我問你們,你們家裡的銀子,是誰掙的?」
藍綢衫一愣,鼻煙壺停在半空,滿臉詫異。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硯繼續道:「你們父親掙的,還是你們母親掙的?」
「不管是你們父親還是母親,那份銀子,都不是你們自己掙的,你們吃著家裡的,穿著家裡的,念書也是家裡的,你們拿家裡的銀子來念書,和我拿自己掙的銀子來念書,哪一樣更算本事?」
藍綢衫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圓臉的低頭去看自己的鞋尖,瘦高個把臉別向窗外。
旁邊幾個方才還在看熱鬧的學生也收了笑,有人悄悄把自己往旁邊挪了挪。
林硯看著他們,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迎著他們踏步朝丙班走去。
那幾個學生站了一陣,到底沒再開口,訕訕地走了。
鄭夫子說過,丙班今日有課,他走到丙班門口,往裡一看,腳步頓住了。
教室里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黑板擦得乾乾淨淨,講台上連粉筆灰都沒落。
他正納悶,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聲音是從講堂前面的院子裡傳來的,亂鬨鬨的,像有幾十個人在吵。
他快步走過去,還沒走到跟前,就聽見有人在高聲喊:「把林硯趕出去!白鹿書院不收這種人!」
又有人喊:「靠賣女人東西進來的,算什麼讀書人!」
還有人跟著起鬨,「退捐禮!趕人走!」
院子裡已經圍了二三十個學生,勢頭不小。
沈玉站在人群中間,臉漲得通紅,正跟幾個甲班的學生爭辯。
她的聲音又急又尖,可被周圍嘈雜的聲浪壓得斷斷續續,「你們憑什麼趕他走?他考了甲等第一!」
一個穿綠綢衫的學生冷笑,「考得再好有什麼用?還不是作弊來的!」
「對,他的銀子來路不正!」
沈玉急切解釋,「他的銀子是他自己掙的!他賣面霜,賣滷味,哪一樣不是正經營生?」
又有人喊:「正經人誰賣女人東西,丟盡了讀書人的臉!」
「對,他就是靠這個巴結府城的小姐太太才湊齊了捐禮!這不是走後門是什麼?」
沈玉被堵得一時說不出話,眼眶都氣紅了。
旁邊幾個學生還在起鬨,有人朝她喊,「沈小姐,你老護著他,是不是跟他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沈玉又羞又氣,跺了跺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李善堂站在人群最前頭,搖著扇子,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這一切都拜他所賜,他欣賞的正起勁。
在他身後跟著手下的幾個伴當,方才那幾個在講堂里被林硯堵得啞口無言的學生也混在人群里,此刻又來了精神,跟著一起起鬨。
有人喊:「去把山長請來!讓山長評評理!」
又有人喊:「不用請,山長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鬧得正凶,沈山長從後堂走了出來,他今日穿了件深灰道袍,手裡還捏著一卷書,顯然是聽見動靜才出來的。
他站在廊下,背著手,目光掃過院子。
剎那間,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沈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幾步跑到父親面前,急道:「爹!他們要把林硯趕走,你管管他們!」
沈山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人群外的林硯。
他沉默了一陣,然後慢慢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林硯的捐禮,本官不收。」
他頓了頓,朝旁邊的書辦道:「去,把那一千兩取出來,退還給他。」
滿院皆喜。
沈玉愣住了,「爹!」
沈山長不理她,繼續道:「白鹿書院,收的是讀書人,收的是憑真才實學考進來的讀書人,靠賣脂粉湊出來的銀子,書院不收。」
他看向林硯,目光很冷,「你走吧,捐禮退回,你與白鹿書院,再無干係。」
話音一落,院子裡的人全看向林硯。
有人幸災樂禍,有人等著看他低頭。
李善堂站在人群里,搖著扇子,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那幾個甲班的學生得意地交換眼色。
書辦捧著一隻木匣子出來,裡頭是那幾張銀票。
匣子遞到林硯面前,書辦的手懸在半空,等著他接。
林硯沒有接。
他站在人群外,手裡還攥著那隻舊布包。他沒有立刻說話。
人群給他讓開了一條道,他慢慢走到院子中間,站在沈山長面前。
他抬起頭,看著這位山長,聲音不大,卻穩穩噹噹的,「山長,學生的捐禮,是自己掙的,學生賣面霜,一瓶一瓶掙出來的。」
「學生家貧,供不起學生讀書,學生只能靠自己。學生沒有偷,沒有搶,沒有騙,學生靠一雙手,掙了這份捐禮,山長不收,學生無話可說。」
「可山長說學生的銀子來路不正,學生不服。」
「學生問一句,寒門子弟是否沒有讀書的資格!」
此言一出,滿堂寂靜。
在場的讀書人不少寒門子弟,連學院不少夫子也是寒門子弟。
沈山長眉頭一皺,正要開口,林硯已經轉向了人群。
他看了一圈那些起鬨的學生,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你們說我的銀子來路不正,我倒想問問你們,你們誰的銀子,是自己掙的?你們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家裡出的?你們花著家裡的錢,在書院裡念書,卻來笑話一個靠自己掙錢念書的人。」
「你們的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院子裡靜了一瞬。
幾個起鬨最凶的學生低下頭去,有人拿腳在地上蹭著,有人把臉別開。
李善堂的笑僵在嘴角,扇子也停了。
林硯又看向沈山長,「山長,學生今日把話說明白,學生考不過,學生沒有怨言山長不收學生,學生也沒有怨言,學生靠自己的手掙錢湊捐禮,也沒有怨言。」
「可山長說學生的銀子來路不正,學生有怨言,因為這不只是說學生,這是在說所有靠自己掙命的人。」
沈山長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這個少年,陽光從屋檐下斜過來,照在林硯半邊臉上。
他的舊布包帶子磨得起了毛邊,鞋上沾著泥,可站得筆直。
饒是沈山長此刻沉默了好一陣,忽然拂袖轉身,丟下一句,「捐禮退回,你走吧。」
他進了後堂,再沒出來。
書辦又把那木匣子遞過來,林硯看了一眼,沒有接。
他轉過身,朝講堂的方向走去。
他走過那些學生身邊,沒有人攔他。
他走到講堂門口,在那張靠門的條凳上坐下來,從布包里掏出書和炭條,翻開。
陽光從廊下斜過來,照在他面前的紙上。他低下頭,開始抄寫鄭夫子昨日講的《尚書》章句。
院子裡的人還沒散。
有人小聲嘀咕,有人搖頭。
李善堂哼了一聲,把扇子一收,帶著幾個伴當走了。
那幾個起鬨最凶的學生也灰溜溜地散了。
沈玉站在廊下,心疼的看著林硯的背影,站了好一陣,才轉身往後堂去了。
下午,鄭夫子來上課。
他走進講堂,一眼就看見坐在門口條凳上的林硯。
他什麼也沒說,翻開書,開始講課。
這堂課講的是《尚書·大禹謨》,講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時,鄭夫子停了一下,目光朝門口掃了一眼。
林硯正低頭記筆記,沒注意到。
鄭夫子收回目光,繼續往下講。
下了課,他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帖子,擱在林硯的條凳上,「明日書院有講會,來聽。」
林硯拿起來一看,是鄭夫子自己開的講會,就在藏書樓樓下。
他把帖子收好,朝鄭夫子拱了拱手。鄭夫子擺擺手,走了。
傍晚,沈玉又來了客棧,她今日沒穿裙子,換了件半舊的青布衫,像是從後門溜出來的。
她進門就把一隻小包袱擱在桌上,喘著氣,「我偷了我爹的鑰匙,把你那份卷子取出來了。」
林硯看著她,把包袱推回去,「拿回去。上回說過,偷來的證據不用。」
沈玉急了,「可那捲子上有他的批語!甲等第一!他自己寫的!」
林硯道:「他寫的,他自己心裡清楚,我拿出去,只會讓他更恨我。」
沈玉皺眉,「那你怎麼辦?他今天當著那麼多人說要退你捐禮,你又不走,他不會讓你進學堂的。」
林硯把桌上的書翻開,語氣很平,「我坐著,他趕我,我不走,他罵我,我不還嘴,我做我該做的事,時間長了,他自己就明白了。」
沈玉看著他,好一陣沒說話,她把包袱收回來,攥在手裡,忽然道:「林硯,我有時候覺得,你這個人,倔得跟頭牛似的。」
林硯笑了一下,「牛能耕地,倔點好。」
沈玉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眼眶還是紅的。
她把包袱塞回袖子裡,轉身走了。
陳實從裡屋出來,看著門口,又看了看林硯。
他小聲問,「硯哥兒,你真不走?」
林硯翻了一頁書,「不走。」
陳實嘆了口氣,「那捐禮呢?山長不收,你就算有銀子也進不了班級。」
林硯道:「那就先不進,我在門口坐著,一樣聽課。」
陳實又嘆了口氣,坐到桌子另一邊,翻開自己的書。
燈花跳了一下,屋裡安靜下來,只剩翻書的沙沙聲。
窗外,風從巷子裡灌過來,吹得窗紙輕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