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堂越想越氣,憑什麼被一個泥腿子壓一頭。
憑什麼!
氣不過的他帶著圓臉三人橫在書院巷子口,等林硯走近。
陳實先看見了他們,他腳步一頓,下意識往林硯前面挪了半步,把林硯擋在身後。
林硯拍了拍他的肩,從他身後走出來,看著李善堂,「怎麼,是比作詩還是拳腳?」
李善堂抱著胳膊,靠在巷子口的牆上,拿扇子點著林硯的胸口,「少在本少爺面前囂張,就是想告訴你一聲,你別得意,一首破詩,算不了什麼。」
陳實拳頭緊握,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你想打架?書院有規矩,打架要開除。」
李善堂嗤笑一聲,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誰說要打架了?我李善堂會跟你們這種人動手?你們配嗎?」
他把「配」字咬得極重,身後圓臉和瘦高個跟著笑起來。
圓臉還故意朝地上啐了一口,瘦高個拿眼睛斜著林硯,嘴角掛著不屑,「揍你,還需要我們親自動手?」
「就是,把你們泥腿子的做派收起來,你們不配!」
林硯看著李善堂,語氣很淡,「有屁快放,好狗不擋路。」
李善堂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收了扇子,往前逼了一步,壓低嗓子,「林硯,你別嘴硬,你就算再有才,有什麼用?沈山長還是看不起你,你連甲班都進不去,天天站在門口聽課,跟條看門狗似的,你寫再好的詩,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林硯聽完,沒有惱,也沒有爭。
他只說了一句:「我不需要誰看得起,我自己看得起自己就夠了。」
李善堂愣了一下,他沒有料到林硯會這麼說。
沒有發怒,只有平靜。
這讓他仿佛一拳砸在棉花上。
林硯繼續道:「我讀書,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他,他看不看得起我,跟我讀不讀書,沒有關係。」
李善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到底沒找到話。
他盯著林硯看了一陣,哼了一聲,一甩袖子,帶著圓臉和瘦高個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瞪了林硯一眼,那眼神里滿是恨意。
「林硯,你等著,我看你能囂張到幾時!」
林硯和陳實繼續往外走。
陳實回頭看了一眼,見那三人走遠了,才小聲道:「硯哥兒,你真不怕他?」
林硯笑了笑,淡然道:「怕他做什麼,他除了仗著家裡有錢,還有什麼?」
陳實想了想,點了點頭。
也是。
李善堂除了家裡有點錢,又有什麼能拿的出手的。
與此同時。
白鹿書院後堂里,沈山長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張紙。
那紙上寫的,正是林硯方才在講堂里念的那首詩。
他把詩一句一句抄在紙上,又拿起來,對著窗口的光,讀了第一遍。
讀完,他放下了,端起茶盞,可茶盞舉到嘴邊,又放下了。
他又拿起那張紙,讀了第二遍。
這一遍讀得慢,每讀一句,手指就在案上輕輕敲一下。
讀到「粉骨碎身渾不怕」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好一陣,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是個寒門子弟,背著包袱從鄉下走到府城,在書院門外站了三天,才被收下。
他也寫過詩,也被人笑過。
可他沒有寫過這樣的詩。
他寫不出「要留清白在人間」,這首詩太重了。
字裡行間竟都有一股殺意。
他那時候只想著一件事,活下去,讀下去。
論境界,他比林硯差的太遠。
他把那張紙擱在案上,揉了揉眉心,苦澀一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錯了人?」
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他沒叫人換,只把涼茶一口飲盡。
苦味從舌尖漫到喉嚨里。
他又把那張紙拿起來,折好,壓在案角。
「咚咚咚!」
敲門聲傳來,沈玉推門進來時,他正把那張紙拿起來,又讀了一遍。
沈玉在門口喊了一聲「爹」,他沒聽見。
沈玉又喊了一聲,他還是沒反應。
她走到案邊,看見案上攤著幾張紙,紙上寫著字,墨跡還是新的,低頭看了一眼,目光就再沒挪開。
她把那張紙拿起來,輕聲念了一遍,念到「要留清白在人間」時,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爹,誰寫的?」
他的臉沉下來,語氣很重,「誰讓你進來的?出去,不知道敲門,沒有規矩。」
沈玉氣的一撅嘴,「爹,我敲門了,是你沒聽見。」
「哦,是……是嗎?」沈山長咳嗽一聲,緩解一下尷尬。
「這詩是誰寫的?」沈玉一臉好奇。
沈山長用手壓住紙,「不關你的事,出去。」
沈玉還想再問,沈山長已經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把她往門口推,「我說了出去。」
沈玉被他推出門外,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她站在門外,攥著衣角,委屈得眼眶發紅。
她不明白,為什麼她爹看了那首詩,會是這副模樣。
「真是的,老頑固,跟林硯那頭倔牛一個樣。」
她悶著頭往回走,走到講堂後面的小院時,看見幾個夫子正圍坐在石桌邊說話。
鄭夫子坐在中間,手裡拿著一張紙,正在念著什麼。
旁邊幾個夫子都湊過去聽,有人點頭,有人拍腿。
沈玉好奇,湊近了幾步,她聽見鄭夫子念道:「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旁邊一個夫子接話,「這後兩句更絕,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另一個夫子嘆道:「嘖嘖嘖,這哪是寫石頭,這是寫人,我們教了這些年書,沒見過這樣的學生。」
鄭夫子把那張紙擱在桌上,捋了捋鬍鬚,「我早說過,此子有才,可惜山長他……」
他沒往下說,只搖了搖頭。
沈玉站在院門外,把那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難道是林硯……」
她轉身就跑,一路跑到後堂,猛地推開了沈山長的書房門。
沈山長正坐在案前,那張紙還攤在面前。
沈玉站在門口,喘著氣,「爹,那首詩是林硯寫的,你明明知道,鄭夫子都說了,那首詩寫得好,你為什麼還不肯讓他進甲班?」
沈山長抬起頭,看著她,語氣很平,「一首詩,代表不了什麼。」
沈玉急道:「可鄭夫子說,他教了這些年書,沒見過這樣的學生!」
沈山長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抽屜里,慢慢道:「鄭夫子心軟,他看誰都覺得好,可我不一樣,我要看學生的品行。」
沈玉愁眉似鎖難開,「林硯品行不端嗎?那你呢?你把他的卷子壓了,又說他的銀子來路不正,現在他寫了一首連夫子們都夸的詩,你還說他不行,爹,你到底要他怎麼樣?」
沈山長怒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他若真有本事,不用我讓,他自己也能走出來。」
沈玉沒有退縮,追著質問,「他一直在走,是你擋著不讓他走。」
沈山長沉默了一陣,轉過身來,看著她,「你出去吧,這事不用再說了,我做的決定不會改變。」
沈玉站在門口,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出一個字。
她轉身走了,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
她走到廊下,靠著柱子站了好一陣,晚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晃。
她想起林硯站在門口聽課的樣子,想起他濕透的半邊身子,想起他坐在條凳上寫字的背影。
她想起方才那首詩的最後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間」。
她忽然覺得,她爹看不看得起林硯,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因為林硯已經不需要誰看得起了,他只要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首詩。
沈玉擦了一把眼睛,轉身朝書院大門走去。
她想去找林硯。
她要把那些夫子說的話告訴他。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忽然想起,林硯此刻大概還在客棧里熬面霜。
她笑了笑,沒有去。
她回到自己屋裡,把那首詩抄了一遍,貼在床頭的牆上。
燈花一跳,紙上的字在光里明明滅滅。
她躺下去,望著那面牆,很久沒睡著。
「要留清白在人間,林硯,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真的看不懂了。」
殊不知,這首詩竟然已經傳播出去了,還傳到了府衙。
府衙。
「這……這是誰寫的詩!」
趙文瑄一臉震驚,身為一方大員,他好久沒有這麼失態了,今日頭一遭。
堂下,老僕馬上回道:「是白鹿書院的學生所作。」
「學生?」
趙文瑄震驚過後,換了神色,搖頭一笑,「不可能,這首詩何等霸氣,字裡行間都是錚錚鐵骨,莫說是學生,就是我的老師也寫不出這樣霸道的詩詞。」
「真的。」老僕急忙解釋,「大人,坊間都傳遍了,真的是白鹿書院的學生。」
趙文瑄敲了敲桌面,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林硯這小子是不是就在白鹿書院,來府城這麼久,這小子也不知道來見我。」
「混小子,你不見我,我就去見你。」
「來人,備轎,去白鹿書院。」
老僕忽然阻攔道:「大人,不如我們擺個詩宴,讓沈山長帶學院高徒來,到時林硯肯定也會來。」
趙文瑄一聽,倒也在理,自己堂堂知府去白鹿書院,不知道會引起多大的波瀾。
「好,就這麼辦!」
他抬起頭看著門外,忽然笑了笑,「混小子,這首詩不會就是你做的吧?」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銀鈴輕笑,「爹,你笑什麼,有什麼好事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