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紅牆內。
絕密簡報擺在桌面上。
老者看完上面那串代表淨能量輸出的數字,把紙放下。
他靠著椅背,足足十分鐘沒挪過一下位置。
茶杯里的水徹底涼透。
連熱氣都沒了。
過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外面的四合院牆,他只說了一句話。
秘書後來給謝雲庭遞材料時多提了一句。
長老那天出來,要了塊熱毛巾擦臉。
批示很快下達。
壓住不發。
非洲,坦尚尼亞基地。
反應堆持續運轉七十二小時。
三個吉瓦的淨輸出。
三天下來,曲線直得用尺子量都量不出偏差。
溫度恆定二點五億度。
約束穩定性百分之九十九點五。
沒出事故,連個警報燈都沒亮過。
周銘德這三天全耗在總控室里。
困了就靠著牆眯十分鐘,餓了灌兩口涼水。
他手下那三個核物理專家,頭髮熬得比鳥窩還亂。
四個人把運行日誌列印出來,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周銘德算了一輩子數據。
現在,他腦子裡的公式全套用在這個大黑疙瘩上,硬是算不通。
四個人對著草稿紙大眼瞪小眼。
第三天夜裡。
周銘德揣著滿肚子疑問,去露天平台找人。
陸銘靠著欄杆抽菸。
非洲的夜風裡全是土腥味。
周銘德走過去。
「陸先生。」他嗓子啞得厲害,連咳了兩聲才把話說全。
陸銘偏過頭:「周院士。找個座。」
周銘德拉了把鐵椅子坐下。
兩人都沒馬上說話。
只有風吹動陸銘衣角的拍打聲。
「我研究核聚變四十年。」周銘德搓著粗糙的手指,「以前我覺得,不管誰搞出新技術,我看看圖紙就能摸到門道。」
他停頓了一下。
「這三天,我把你那套算法看了七遍。」
「看懂多少?」陸銘問。
「三成。不能再多了。」周銘德直白交底,一點不避諱。
「剩下的七成,我連門在哪都沒找到。」
「你一個人搞出來的這些東西,足夠把全球的物理學教材重寫一遍。」
陸銘夾著煙在欄杆上磕了兩下。
菸灰掉在地上。
「周院士,您別抬舉我。」
「沒抬舉。陳述事實。」周銘德擺擺手,「我不問技術哪來的。做科研的都有秘密。」
他稍微往前湊了湊。
「我來就問一句交底的話。」
「說。」
「『火種』這項技術,你最終怎麼處理?」
陸銘看著他。
「周院士話裡有話啊。」
周銘德直起腰板。
「你是自己捂著當獨家買賣,還是交上去?」
陸銘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您把心放回肚子裡。」陸銘拉了拉領口,「錢我愛賺,但有些東西我不吃獨食。」
「這技術我會交。」
周銘德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不過,有前提。現在不能全給。」陸銘補充。
「為什麼卡著?」
陸銘指著遠處那個黑色穹頂。
「我全盤端給你們,你們接得住?」
周銘德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內壁用的『星辰二號』材料,目前除了聞人清那邊,國內哪家工廠能搓出來?」
「控制算法我丟給你們,你們光是跑一遍編譯器都得三天。」
陸銘把問題攤開。
「給早了,你們瞎搞搞炸了,算誰的?」
周銘德抹了一把臉。
這話難聽,但他反駁不了。
「我定個規矩。」陸銘豎起一根手指,「國內先建示範站。我出人出設備。你們派人來學。」
「運維全交接完,我再給核心配方。」
他放下手:「這套流程走完,最快三年。」
三年。
周銘德在心裡撥了撥算盤。
三年吃透這套東西,不虧。
他雙手撐著膝蓋站起來。
「陸先生,我代表——」
陸銘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頭。
「別上價值。聽不慣。」陸銘伸了個懶腰,「回國了請我吃頓東來順,多點兩盤百葉就行。」
周銘德愣在原地。
隨後大笑出聲。
「行,銅鍋,管夠。」
等周銘德離開。
陸銘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轉身往總控室走。
推開總控室的門。
冷氣撲面而來。
房間裡人退空了。
秦知語的全息投影掛在正中央。
蘇明月靠在老闆椅旁邊玩手機。
「陸總,國內情況有變。」秦知語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沒有半句廢話。
「國際油價漲破一百七十美元。」
「曹於德聯合四個煤老闆,原油期貨倉位加到了三十五億。」
「他們在找媒體放風,要求限制起源科技的海外擴張。說你牽連國內企業。」
秦知語推了一下金絲眼鏡。
「國內重工企業撐不住了。油供不上,減產潮開始了。」
「最多十天,下游全得停工。」
她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咬得很緊。
陸銘把雙腿交疊,搭在控制台上。
蘇明月走過去,站在椅背後面。
她彎下腰,手搭在陸銘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捏著。
手指滑過鎖骨,指腹貼著脖頸邊緣打轉。
陸銘往後靠,順理成章地享受這女人的伺候。
他眯起眼。
「秦總。」陸銘打斷匯報,「曹於德和他那個圈子,加起來砸了多少錢進去?」
秦知語低頭看了一眼平板。
「連本帶槓桿,超過六十億。」
陸銘咀嚼著這個數字。
「陸總打算怎麼應對?」秦知語問。
陸銘伸手把桌上的礦泉水瓶扒拉開,手指敲著桌面。
「給謝雲庭遞話。」陸銘敲擊的節奏加快,「時機到了。」
「明天上午十點,全球發布。」
「把七十二小時滿負荷運行的數據包全掛到網上去。搞個直播。」
「告訴全世界,華夏不缺能源了。」
秦知語全息投影閃爍了一下。
「你要直接掀桌子?」
「留著桌子給他們當棺材蓋?」陸銘摸出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明天十點一過,石油連工業垃圾都不如。」
「我去發通知函。」秦知語掛斷了通訊。
總控室安靜下來。
蘇明月的手停在陸銘衣服領口。
她稍微彎腰,整個身子壓下來,下巴抵住陸銘的頭髮。
「你從一開始就算準了?」
「算準什麼?」陸銘反問。
「算準曹於德會用槓桿買期貨,算準他會把全身家當押進去。」蘇明月的呼吸吹在他耳邊,「你偏偏等他們帳面賺得最多的時候,拉閘斷電。」
陸銘伸手,在那軟滑的手背上捏了一把。
「這叫利益最大化。」他往後仰了仰頭,後腦勺枕著一處柔軟,「給敵人希望再踩死,比直接踩死管用。」
「不怕他們找你拼命?」
「拿什麼拼?」
陸銘站起來。蘇明月退開半步。
他走到落地窗邊。
玻璃外面。
巨大的黑色穹頂占據了視線。
「他們手裡拿著破銅爛鐵,我手裡攥著太陽。」陸銘轉頭,直視蘇明月的眼睛,「螞蟻咬得死人嗎?」
陸銘拍了拍衣服下擺。
「收拾行李。」
「去哪?」蘇明月挑眉。
「回國。」
「非洲這邊不管了?」
「大局定了。丟給阿德昆勒去折騰。」陸銘往大門方向走,「老美那支裝甲部隊的破爛全扔在分解車間。剩下的都是髒活。」
他停下腳步,看向窗外的夜空。
方向是東方。
國內還有個廢品站。
維蘭德工業在背後攪混水,不可能就這麼斷了線。
「國內那群人還等著看我笑話。」陸銘咬著薄荷糖,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得回去親自看看他們跳樓的姿勢對不對。」
他回頭看了一眼主屏幕。
數據面板上的金色實線筆直往前推。
三吉瓦。
整整七十二小時。
陸銘推開總控室的門,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