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二十五分,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聯合驗證中心門口。
裴競川下車後,沒去樓上的會議室。
他先進了試驗車間。
問岳S9還架在舉升機上,輪胎離地半米。十套電池包停在警戒線外,封簽一張沒拆。
韓啟山跟在旁邊。
「裴總,整車驗證已經停了兩個多小時。周衡不同意先裝車,非要等合同簽完。」
裴競川摸了摸電池包上的封條。
「貨是誰的?」
韓啟山頓了一下。
「還沒辦正式交付。」
「那就是衡星的。」
「可項目節點已經排好了。」
裴競川轉頭看他。
「合同都沒簽,誰讓你排的?」
韓啟山沒再往下說。
周衡站在舉升機另一邊,腳旁放著電腦包。門外還停著一輛叉車,司機靠著車門刷短視頻。
裴競川走過去。
「老周,好久不見。」
「裴總。」
「真準備把電池拉走?」
「合同談不攏,留在這兒也沒用。」
「那就聊聊。」
裴競川往樓上看了一眼。
周衡指了指旁邊的檢測室。
「別上去了,就在這兒談。談成了馬上裝,談不成,叉車也不用再跑一趟。」
「行,省時間。」
幾個人進了玻璃檢測室。
房間只有一張長桌,桌角還擺著上午拆下來的高壓連接器。玻璃門一關,機油味和外面的熱氣一起悶在裡面。
葉舒曼把合同翻到最後兩頁。
「商務條款已經確認了,現在只差事故數據和對外回應。」
裴競川先看華耀原來的版本。
「車輛運行數據由華耀統一管理,這有什麼問題?」
「管理沒問題。」
周衡把文件拉到自己面前。
「出事故以後,衡星連自己電池的數據都不能說,這就有問題。」
「我沒說要搶著開發布會。」
「那你想要什麼?」
「如果電池沒熱失控,我能說沒熱失控。如果切斷裝置正常動作,我能說它正常動作。」
裴競川看著他。
「你單獨發一句電池沒問題,外面會怎麼猜?是不是整車有問題,是不是智駕有問題?」
「所以才要限定範圍。」
「文字能限定,輿論限定不了。」
周衡拿起桌上的記號筆,在檢測記錄背面畫了個圈。
「裴總,假如車出了事故,網上都在說衡星電池起火。你們調查一個月,一句話不發。衡星怎麼辦?」
「聯合調查。」
「調查期間呢?」
「等結果。」
周衡把筆扔回桌上。
「我就是等過。」
韓啟山的手動了一下。
車間裡有人推著工具車經過,輪子壓過地縫,咣當響了兩聲。
問岳S9上一次熱失控時,華耀也說要內部調查。結果品鑑會上,材料換料變成了團隊及時發現風險,審批責任差點落到動力系統頭上。
裴競川順著周衡的目光,看了眼韓啟山。
「舊事先放一邊。你把要求說清楚。」
周衡沒再翻合同。
「電池的原始安全數據,三家各存一份。」
「可以。」
「事故跟電池有關,衡星能看整車上與電池相關的數據。」
裴競川搖頭。
「這句話太大。什麼叫相關?車速相關,制動相關,智駕接管也可能相關。照這麼寫,半輛車都得給你。」
「那就由聯合調查組劃範圍。」
「誰說了算?」
「三方共同確認。」
「談不攏呢?」
「請有資質的第三方判斷。」
裴競川想了一會兒。
「可以。數據不能直接拷走,誰調取過、看了哪些內容,都得留下記錄。涉及車主隱私,先授權,再做脫敏。」
「沒意見。」
「衡星拿到的數據,只能用於安全調查、質量改進和法律維權。不能順手餵給你們自己的模型。」
周衡看向葉舒曼。
「加進去。」
葉舒曼點開電腦,開始修改。
談到對外回應時,兩邊又卡住了。
華耀堅持所有消息統一發布,衡星要求保留獨立澄清權。
裴競川用筆點著那一行。
「你這個口子一開,後面就收不住。今天衡星說電池沒問題,明天江岳說底盤沒問題,最後全把手指向華耀?」
周衡問:
「要是有人先把手指向衡星呢?」
「誰?」
「官方帳號、授權發言人、經銷商,還有所謂的知情人士。」
韓啟山皺起眉。
「知情人士怎麼管?」
葉舒曼抬起眼。
她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忙了一天,原本整齊的長髮已經松下來幾縷。
「真不受你們控制的,當然管不了。可要是有人拿著內部統一口徑出去遞話,那就別裝成個人行為。」
「什麼叫內部統一口徑?」
「郵件、會議記錄、聊天記錄,哪個能證明就用哪個。」
韓啟山還想反駁,裴競川把合同往中間推了推。
「行了,寫範圍。」
最終改出來的條款簡單了許多。
事故調查完成前,三方不得擅自認定責任,也不能通過官方渠道、授權人員或者合作體系把責任引向其他公司。
涉及起火、熱失控、結構破裂這些基礎事實,現場條件允許、初步數據經過三方確認後,應當在六小時內回應。
如果現場封閉、車輛無法拖回或者第三方沒到場,也得告訴外界目前查到了哪一步。
完整責任不設死期限,但調查進展必須定期公布。
「還有獨立澄清。」周衡提醒。
裴競川看了他一眼。
「你還真是一條都不讓。」
「合同不是拿來講感情的。」
「怎麼寫?」
「一方已經被公開點名,聯合調查組又遲遲不回應,受影響的一方可以說明自己產品範圍內的事實。」
「必須提前通知另外兩方。」
「通知可以,審批不行。」
「數據得經過第三方確認,還要脫敏。」
「可以。」
「不能暗示其他系統有問題。」
「這句也加上。」
兩邊法務把修改內容整理成補充協議,發回各自總部覆核。
等待期間,裴競川重新核了一遍商務條款。
首批一萬套電池,二十四個月內分批交付。
此前支付的產能預留款,轉為採購款的一部分。三億元供應鏈授信繼續保留,衡星可以不用,也不會因此增加其他義務。
問岳S9擁有一百三十天首發保護期,但華耀不能限制衡星給其他車企供貨。
後續十萬套只是合作計劃,具體數量和價格另簽訂單。
裴競川看到首發保護期,抬頭問:
「再加兩個月。」
「不加。」
「問岳承擔了第一款量產車的驗證風險,總得多留點優勢。」
「一百三十天還不夠你們賣車?」
「市場準備也要時間。」
「那是你們的事。」
周衡拿過礦泉水,擰了兩下,瓶蓋沒開。他低頭一看,才發現瓶口的塑封還沒撕。
裴競川看見了,笑了一聲。
「離開華耀以後,你脾氣比以前還大。」
周衡扯掉塑封。
「以前脾氣也大,你們沒聽。」
「你要是早學會這麼談,可能走不到優化那一步。」
「我要是早學會,問岳那塊電池包說不定已經燒穿了。」
裴競川臉上的笑淡了。
韓啟山低頭看手機,沒接話。
下午五點多,雙方律師陸續發回復,卡住了兩處措辭。一處是「必要數據」的範圍,一處是「公開點名」的認定方式。
葉舒曼和對方法務又開了二十分鐘視頻。
六點十二分,補充協議定稿。
裴競川看完最後一版,簽下名字。
「現在能裝了嗎?」
周衡把平板遞給葉舒曼。
「華耀簽了,江岳呢?」
站在後面的趙誠揚了揚手機。
「別看我,江岳五分鐘前就簽了。我們造車的,出了事也不想最後一個拿到數據。」
周衡這才簽字。
蘇清顏一直守在試驗區,聽見消息,抱著安全帽快步走來。深灰色工裝貼著她修長的身形,額前的髮絲被汗粘住了幾根。
「真談完了?」
葉舒曼把簽字頁亮給她看。
「談完了。」
蘇清顏轉身就喊:
「拆封!一號包裝車!」
叉車重新啟動。
封簽撕開後,第一套電池包被送進安裝位。機械臂托住電池緩慢上升,定位銷入孔,高壓連接器鎖緊,冷卻管路接通。
韓啟山站在警戒線外,幾次想靠近,都被安全員攔了回去。
十幾分鐘後,低壓系統先行上電。
蘇清顏坐進駕駛位,插上檢測線。
「高壓互鎖正常。」
旁邊的工程師報出數據。
「絕緣正常,可以申請生產授權。」
蘇清顏回頭看周衡。
周衡在平板上輸入授權碼。
儀表台隨即亮起。
車輛完成自檢,剩餘續航數字連續跳動,最後停在一千一百公里以上。
韓啟山往前走了半步。
「真能跑這麼遠?」
蘇清顏趴在方向盤上核對數據。
「靜態估算,聽聽就行。明天跑完路測再說。」
裴競川盯著儀表看了一會兒。
「老周,你現在是不是特別防著華耀?」
「我防的不是華耀。」
「那你防誰?」
「誰想一個人攥著數據,我就防誰。」
周衡收起平板。
「以後衡星要這麼幹,你們也別慣著。」
車底傳來液壓裝置泄壓的聲音。
問岳S9緩緩下降,四條輪胎壓上地面。
蘇清顏拔掉檢測線,關上車門。
「靜態檢查通過。」
她把車鑰匙拋給旁邊的測試工程師。
「今晚都回去睡覺。明早六點,跑第一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