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四十,聯合驗證中心的食堂剛開門。
周衡進去時,蘇清顏正坐在角落裡吃包子。
她換了一身深灰色測試服,腰身被工裝帶收得利落,長發盤在腦後。桌邊放著頭盔和一疊路測表,豆漿還沒喝幾口。
「昨晚幾點走的?」
「八點。」
「車沒再動過?」
「沒有。封車以後,鑰匙交給三方一起保管了。」
蘇清顏咬了口包子。
「韓總本來還想留人通宵查一遍,被我趕回去了。」
隔壁桌的韓啟山抬起頭。
「別說得跟我逼人加班似的。第一輪路測,多檢查一遍不是壞事。」
「人困得連接器有幾個針腳都看不清,留下來幹什麼?」
蘇清顏拿紙巾擦了擦手。
「幫你把螺絲擰歪?」
江岳的測試工程師低頭喝粥,肩膀抖了一下。
韓啟山看見了,也懶得再爭。
六點整,問岳S9駛出驗證中心。
測試路線經過城市快速路、高速公路和幾段容易擁堵的城區道路。車內空調全程開啟,駕駛模式設為標準,後備廂和座椅上放了配重,用來模擬四名成年乘客和隨車行李。
不關空調,不降車速,也不挑最省電的路段。
江岳負責駕駛和整車安全,華耀盯車輛控制數據,衡星負責電池。保障車和數據採集車跟在後面,車上的人分成兩班,中途輪換。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問岳S9駛進高速服務區。
行駛里程四百三十七公里,儀表顯示剩餘電量百分之六十一。
司機正準備靠邊停車,儀表台忽然彈出橙色提示。
「動力受限,請儘快檢修。」
油門響應跟著慢了下來。
司機把車停穩。
後面的保障車剛剎住,韓啟山便推門下來,快步走到問岳S9旁邊。
「怎麼回事?」
周衡已經打開檢測頁面。
「還在查。」
「先別繼續了,叫拖車。」
蘇清顏從後排探過來,看了一遍電池數據。
「最高溫度三十二度,電芯壓差正常,絕緣也正常。不是電池觸發的保護。」
華耀的整車控制工程師抱著電腦跑過來。
「限功率指令是整車能量管理系統發的。它算出來的剩餘電量,跟電池管理系統報上來的對不上。」
韓啟山皺起眉。
「到底誰算錯了?」
「誰都沒算錯。」
周衡把兩條曲線調到一起。
「原來的整車模型按照液態鋰電池標定。固態電池中段電壓變化小,舊模型拿不準還剩多少電,所以先把功率壓下來了。」
「那現在還能不能開?」
「能開,速度和加速會受限制。」
「那還測什麼?」
華耀工程師蹲在車門邊,手指還放在鍵盤上。
「周總,要不今天先到這兒。我們回去把標定重新做一遍,再安排路測。」
蘇清顏戴上手套,把高壓接口和冷卻管路又查了一遍。她從車底鑽出來時,膝蓋上蹭了一片灰。
「硬體沒問題。」
韓啟山問:「你確定?」
「我確定現在查到的沒問題。」
「要是繼續跑,半路出了事呢?」
蘇清顏摘掉手套。
「你要的是數據,還是算命?」
周衡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快充站。
幾輛保障車已經接上充電槍,問岳S9的充電口還關著。
「把備用標定調出來。」
華耀工程師愣了一下。
「那個版本只做過台架和封閉場地驗證,還沒批准用於公開道路。」
「保護邊界跑過沒有?」
「跑過。」
「回退程序呢?」
「也有。」
「那就把驗證記錄發給三方負責人。」
周衡關上檢測頁面。
「同意繼續的簽字,不同意也把理由寫清楚。沒人拿一張嘴拍板。」
韓啟山盯著他。
「你有多大把握?」
「數據就在這兒。」
「我問你有多大把握。」
「沒人能保證車一定不出問題。」
周衡指了指車頭。
「換標定繼續,或者今天收工。你選第三條也沒用。」
現場資料傳給了裴競川和江岳項目負責人。
二十多分鐘後,三方批准臨時啟用固態電池適配標定。華耀工程師操作,另外兩方工程師在旁邊覆核,所有步驟寫入現場變更記錄。
車輛重新上電。
動力限制解除。
儀表上的剩餘電量從百分之六十一修正到百分之六十八,預計續航也多出一截。
司機看了兩眼。
「這回准嗎?」
周衡拉上安全帶。
「跑。別讓儀表自己證明自己。」
中午十二點,問岳S9重新駛入高速。
下午兩點,第一班人員換下。
周衡也下了車。
韓啟山見他往保障車走,喊了一聲:
「你不跟了?」
「我從五點多就在這兒。」
「測試還沒結束。」
「所以才安排了兩班人。」
周衡拉開車門。
「我休息幾個小時,晚上再回來。少了我,車照樣往前開。」
「你倒放心。」
「車上坐著六個工程師,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下午三點四十,問岳S9跑過六百公里。
數據採集車停下來補能,問岳S9隻檢查輪胎和底盤。
傍晚六點,里程超過八百公里。第二班內部更換駕駛員,車沒有進充電區。
司機拿著水回來,看見儀表上的剩餘電量,忍不住問:
「它到底還藏了多少?」
蘇清顏靠在車門邊。
「要不把電池拆開,數一數?」
「那算了,我還想早點回家。」
晚上八點二十,儀表上的總里程越過一千公里。
剩餘電量,百分之十六。
車裡一時只剩空調出風的聲音。
司機看了眼儀表,又看向剛換回副駕駛的周衡。
「還跑?」
「按計劃跑。」
「真不用充?」
後排的蘇清顏打了個哈欠。
「剩百分之十六就找充電樁,你平時開電車是不是天天焦慮?」
司機笑了。
「以前開的車跑不到這兒。」
「那今天多開一會兒。」
數據採集車內,韓啟山把剛同步過來的曲線放大。
「原始數據都存好了嗎?」
華耀工程師頭也沒抬。
「三方伺服器同時在存。」
「車內外視頻呢?」
「也在存。」
「別漏了。」
工程師看了他一眼。
「韓總,出發前你不是說,這套電池未必能撐到八百嗎?」
韓啟山把電腦轉回去。
「我說的是做好風險準備。」
「行吧。」
晚上九點五十分,問岳S9駛入最後一個測試點。
總里程一千一百五十二公里。
剩餘電量,百分之八。
江岳的測試工程師下車繞了一圈,蹲下檢查輪胎,隨後又把手伸到車底摸了摸。
「底盤沒磕,電池溫度正常,動力也沒掉。要不要接著跑,把電耗完?」
「今天到這兒。」
周衡看了一眼時間。
韓啟山從數據車上下來。
「就剩百分之八了。再跑一會兒,完整成績不就有了?」
「第二班兩點接班,馬上八小時。」
「最後幾十公里,晚點下班怎麼了?」
「今天驗證的是長距離行駛,不是極限放電。」
周衡把記錄板遞給江岳工程師。
「測試目標已經完成。剩下的明天接著做。」
「都跑到這兒了,你非卡八小時?」
「衡星的人不靠熬夜給成績湊整數。」
蘇清顏開始收檢測線。
「韓總要是不甘心,明早六點過來。我給你留駕駛位。」
「我負責項目,不負責開車。」
「那就更別催司機了。」
車輛回到驗證中心時,已經接近晚上十一點。
趙誠核對完三方數據,把當天的路測記錄裝進文件袋。
「一千一百五十二公里,空調沒關,電也沒跑干。」
他把文件袋夾在腋下。
「續航這一關,江岳認。」
韓啟山剛要開口,趙誠又補了一句:
「不過,能跑遠只說明它裝的電多。撞了以後燒不燒,才決定這東西敢不敢交給用戶。」
周衡問:「明天測什麼?」
「先做整包底部撞擊。後面幾天再做擠壓、外部火燒和熱擴散。針刺抽電芯和模組單獨測,不拿針往整包上扎。」
韓啟山站在一旁。
「華耀要全程錄像。」
「可以。」
周衡關掉最後一台數據採集器。
「原始視頻三方同時保存。」
蘇清顏走到第二套電池包旁邊,彎腰貼上測試編號。
「第一錘落哪兒?」
趙誠拿起記號筆,在電池包底部畫了一個圈。
「防護餘量最小的位置。」
蘇清顏看著那個圈,直起腰。
「行,就撞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