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上午九點，莞城的貨車停在衡星門口。
陳立第一個沖了出去。
司機從車上搬下兩個木箱，箱體外面貼著材料批號、加工日期和測量記錄。
「兩套密封件，四隻壓緊墊片，兩塊固定件。」陳立對著清單數了一遍，「全到了。」
他剛要拆箱，周衡抬手攔住了他。
「先拍照，記下箱號和封條。」
「我就想看看裡面長什麼樣。」
「看可以，先把記錄做完。」
陳立只好拿起相機。
許嘉寧站在旁邊，把機加工費、材料費和測量費分成三欄。
「這批錢先記在設備驗證里。」她說，「返工也單獨記，別混成一筆。」
「試件還沒裝上，你已經開始算返工了？」陳立問。
「周衡說過，急著省這一小時，後面可能要重做整輪驗證。」
周衡沒有接話，等陳立完成拍照，才讓他打開木箱。
兩套密封圈外觀幾乎一樣，拿到測量台上，厚度卻差了零點零六毫米。
蘇清曼用千分尺重新測了三遍。
「一號件厚度在允許範圍，二號件也在附近。」
「附近是什麼意思？」周衡問。
「尺寸都能用，但二號件的接觸面有連續刀痕。」
她把粗糙度儀的曲線投到屏幕上。
一號件的曲線起伏平緩，二號件中間有一段連續的尖峰。
陳立伸手去摸，被蘇清曼拍開。
「別用手摸，油脂會影響後面的判斷。」
「我又沒用力。」
「測量台上，輕輕碰一下也算變量。」
周衡給兩套密封圈分別貼上白色和黃色標籤。
「先做空載，不裝樣品。」
第一台舊壓片機啟動。
外置傳感器開始採集壓力，液壓缸緩慢下壓，艙門開合一次，再回到原位。
五個循環結束，壓力曲線沒有尖峰，艙門位移也沒有偏移。
蘇清曼看完記錄。
「傳感器、液壓和艙門機構都正常。」
「第一道測試過了。」周衡說，「裝一號件，做真空保持。」
一號密封圈裝入腔體，艙門壓緊。
周衡把目標壓力設定好，啟動真空泵。
前十分鐘，曲線貼著基準線走。
二十分鐘後，數據仍然穩定。
陳立靠在桌邊。
「看著還行。」
第三十七分鐘，屏幕上的曲線開始慢慢往上抬。
蘇清曼立刻坐直。
「真空保持在回升。」
陳立看了一眼停機線。
「還沒越線，要不再等等？」
「趨勢已經變了。」韓致遠的聲音從視頻里傳出來。他從一開始就連著現場畫面，「拖到九十分鐘，數據也不會自己變好。」
周衡點下停止鍵。
「放空，拆門。」
艙門打開後，蘇清曼用無塵布擦過密封圈接觸面。
一條細細的磨痕從右側延伸到中部，正好對應腔體上的刀痕位置。
周衡把放大鏡遞給陳立。
「看到了嗎？」
「這點痕跡也能漏？」
「壓緊以後，它會變成一條連續的通道。」
蘇清曼調出曲線。
「第三十七分鐘開始回升，和接觸面位置能對上。」
周衡在記錄表上寫下結論。
尺寸合格，真空保持不通過。
陳立看著那行字，有些不甘心。
「換個方向裝，會不會就好了？」
「那叫碰運氣。」周衡把一號件裝回袋子，「隔離留樣，不能進二十四小時驗證。」
陳立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黃色標籤貼了上去。
二號密封件裝機前，蘇清曼又做了一遍表面檢查。
「刀痕沒有，接觸面平整。」
真空泵重新啟動。
這次曲線穩穩保持了六十分鐘，沒有出現回升。
陳立長出一口氣。
「至少有一套能用了。」
「還差第三道。」周衡說。
他把舊機的三段壓力曲線調出來，預壓、緩升、保壓，連續執行八次。
前四次沒有異常。
第五次循環結束，右側艙門位移多出零點零四毫米。
曲線還在設備保護線內，周衡卻把數據單獨標紅。
陳立皺眉。
「這也算問題？」
「超過衡星自己的維護閾值，就算。」
「設備都沒報警。」
「報警線是保護設備，維護閾值是保護後面的樣品。」
蘇清曼拿來兩塊壓緊墊片，先測厚度，再測硬度。
「墊片本身沒軟，厚度差也很小。」
陳立問：「那是不是密封圈壓偏了？」
周衡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出舊密封圈的尺寸記錄，把二號件的右側接觸寬度和舊件放在一起比對。
「右側壓縮量少了一點。」
「密封圈不夠厚？」陳立問。
「單看密封圈，厚度在範圍里。」周衡指向艙門底部，「問題在壓緊墊片和槽底的高度差，五次循環以後，偏差被放大了。」
蘇清曼重新測量右側壓緊面。
「比左側高零點零二毫米。」
周衡點頭。
「只修右側墊片，修整量零點零二毫米。密封圈和壓力曲線都不動。」
陳立看著他。
「要是修完還不行呢？」
「再看數據。」
「你就不能一次把答案說死？」
「設備不會因為我說得肯定，就按照我想的走。」
莞城機加工店的師傅接通視頻，確認了單面精磨的方向和範圍。
周衡把右側墊片固定在小型研磨台上，蘇清曼每磨一遍就測一次平面度。
三次之後，厚度達到目標。
二號密封件重新裝回腔體。
真空保持六十分鐘，曲線穩定。
壓力回彈連續八次，右側位移回到閾值以內。
韓致遠沒有馬上給結論。
「再做重複開關門。」
艙門連續開合。
第三次打開時，固定件邊緣發出一聲輕響。
周衡按下停止鍵。
固定板孔位旁邊多了一道淺淺的刮痕，螺栓頭邊緣正好擦過那裡。
陳立臉色一變。
「又要返工？」
「換螺栓。」
周衡從備用盒裡拿出兩顆沉頭螺栓，換好後重新做空載開合。
這一次，艙門走完兩次完整行程，固定板沒有再出現擦碰。
韓致遠看完三項記錄，終於點頭。
「空載、真空保持、壓力回彈，都通過。」
「只能列受限驗證應急件。」周衡補充，「不能拿來算正式產能，也不能替代現有線的交付設備。」
陳立把二號密封件、修整後的壓緊墊片和沉頭螺栓寫進清單。
一號件列為隔離留樣，二號件列為應急件，固定件更換記錄附在後面。
喬莉的郵件在這時跳了出來。
使用非原廠密封件後，原廠支持範圍仍按風險確認書執行，供應商不對改裝後的設備承擔責任。
陳立看完，氣得笑了一聲。
「她還真會挑時間。」
「把郵件和三道測試記錄一起歸檔。」周衡說。
「要不要把數據發給她，讓她看看咱們自己做的件也能過？」
「數據給星瀚看。」
周衡把郵件存進文件夾。
「應急件本來就不等原廠來救。」
下午四點，韓致遠發來確認消息。
星瀚允許本地應急件進入二十四小時、四十八隻樣品的受限驗證。
運行中出現真空趨勢越線、壓力回彈超限或艙門位移異常，必須立即停機，樣品隔離後再決定是否補樣。
郭遠把排期發到了群里。
早上八點開機，白班八小時，交接維護一小時，晚班八小時，剩餘時間按照設備狀態安排。
許嘉寧把排班表貼到門口。
「設備跑二十四小時，沒人跟著它熬二十四小時。」
陳立正在核對樣品編號，抬頭問：「要是交接時正好出波動呢？」
「誰的班誰處理，超出班次就按規定申請。」許嘉寧說，「別把設備運行時間算到人頭上。」
晚上七點，四十八隻樣品全部編號完成。
舊機二十四隻，現有線二十四隻，每隻都綁定材料批次和轉移路徑。
舊機側面貼著應急清單。
第二套本地密封件，修整後的壓緊墊片，沉頭螺栓，外置採集模塊，停機隔離標籤。
周衡在白板上寫下三條停機判定。
真空保持趨勢越線。
壓力回彈超過閾值。
艙門位移異常。
陳立看完，問：「觸發一條就停？」
「先停機，先隔離。」周衡說，「補不補樣，等原因查清再決定。」
韓致遠在視頻里確認：「明早八點開始。」
周衡按下舊機啟動鍵。
空載曲線平穩爬升，外置傳感器的讀數一格一格穩定下來。
二十四小時驗證，正式進入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