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周衡剛把十六小時驗證記錄整理完,喬莉的郵件就發了過來。
郵件標題很直接。
《關於舊壓片設備改裝風險確認及備件支持的通知》
陳立掃了一眼附件,臉立刻沉了下來。
「又來這一套?」
「先看內容。」
周衡打開第一份文件。
風險確認書只有兩頁,重點全在第二頁。
傳感器改接、固定板加工、壓力曲線調整,以及由此造成的設備損壞、樣品損失和交付延誤,全部由衡星自行承擔。
陳立翻到報價單。
「密封件八千六,艙門壓緊件一萬二,接口板兩萬四,原廠校準三萬五。整包六萬四千八。」
他看了一眼交期。
「四十五個工作日。」
許嘉寧把電腦轉到自己面前。
報價單最後一行寫著:未完成風險確認,不保留報價,不安排原廠技術支持。
「這套備件比舊機還貴。」她說。
「價格高還能談,四十五天等不起。」陳立指著排期表,「星瀚下一輪驗證最多給三天準備。」
周衡沒有急著回郵件。
「把這份通知和前面幾家設備商的郵件放在一起,按時間、附件編號和措辭排一遍。」
蘇清曼接過文件,很快在牆上的白板上列出三列。
風險承擔、改裝責任、原廠支持。
三家供應商的句子排在一起,順序幾乎相同,連「未經授權改動」這幾個字出現的位置都一樣。
陳立抬頭。
「這總不能都是巧合吧?」
「現在還只能說明格式相近。」周衡合上文件,「先把咱們自己的責任邊界寫清楚。」
中午前,他們去了林律師的辦公室。
林律師看完確認書,沒有馬上下結論,而是拿筆在紙上畫了四個框。
設備處置,衡星改裝,原廠售後,備件銷售。
「這四件事,不能揉成一團。」
許嘉寧問:「他們可以不賣備件嗎?」
「供應商當然可以選擇賣不賣。」林律師說,「可他們要把不賣的理由寫明白。設備已經按現狀交付,衡星改了哪些地方,誰承擔改裝後果,都可以單列。不能因為你們改了一個傳感器,就把腔體、液壓和所有原廠零件的責任一起推過來。」
陳立看著報價單。
「那我們先簽一份只買備件的協議,後面的風險再談?」
林律師抬頭看他。
「先簽了,後面就很難談了。」
周衡問:「回函怎麼寫?」
「別在信里罵人,也別先說要起訴。」林律師把紙推到他面前,「讓對方把每一個零件的型號、庫存、單價、交期和對應條款列出來。衡星承擔實際改裝部分,設備原有部分按設備處置文件和合同來。」
「如果他們繼續把兩件事綁在一起呢?」
「讓他們繼續寫。」
林律師笑了笑。
「電話里說的行業規矩,到了紙面上,總得有個出處。」
下午一點,第三台舊機被推到隔離工位。
這台機器從倉庫回來後一直沒有動過。周衡先讓陳立拍照,記錄機身編號、腔體狀態和每一處拆卸痕跡,再把部件按順序擺到工作檯上。
艙門打開,腔體法蘭沒有裂紋,壓緊機構有鏽蝕,螺栓還能擰動。兩隻密封圈已經發硬,邊緣還有細小的龜裂。
陳立拿起其中一隻。
「這個還能用嗎?」
「只能拿來測尺寸。」
周衡用卡尺量了一圈。
「材料已經老化,裝回去跑真空,出了問題也不知道是機器還是密封圈。」
控制模塊的位置空著,線束插頭被剪斷,裡面只剩幾根裸線。
陳立搖頭。
「原廠模塊沒了。」
「所以別把它寫進可用備件。」周衡指著記錄表,「腔體法蘭,壓緊件,尺寸樣件。控制模塊,缺失。每一項都寫明白。」
蘇清曼給部件貼上四種顏色的標籤。
綠色是可以直接使用,黃色是加工後使用,藍色只做尺寸比對,紅色代表報廢。
「這樣拆完,誰拿走一顆螺栓都能查到。」她說。
「莞城那家機加工店回話了。按舊密封圈測繪,兩套試件三天交貨,費用不到整包報價的三成。」
「材料呢?」
「他們只負責加工,材料讓我們自己送過去。」
「那就先做兩套。」周衡說,「一套做耐溫和壓縮回彈,另一套留作對照。沒有試壓數據,誰也不能把它裝到正式樣品上。」
陳立點頭,又問:「固定件要不要照原廠尺寸做?」
「按實物測繪,別拿原廠圖紙到處傳。關鍵壓緊面留精加工餘量,試壓後再定。」
周衡把第三台舊機的部件清單貼到牆上,最上面寫了一行字。
備用來源,不作為正式產能。
下午三點,喬莉的電話打了進來。
「周工,確認書看到了吧?」
「看到了。」
「那就儘快簽。設備改過以後,原廠不可能按原來的標準承擔責任。」
「我們改了哪些,會承擔哪些,我會寫清楚。」周衡說,「你把備件的型號、庫存和單項價格發過來。」
「周工,大家都是這麼操作的。」
「其他客戶簽的也是這一份嗎?」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行業里都有規矩。」
「規矩不能寫在電話里。」周衡語氣平靜,「你們不提供哪個部件,把型號和理由寫在郵件里。我們要買哪個部件,也按單項報價談。」
喬莉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簽確認書,原廠支持就沒法安排。」
「那就請你們正式回復。」
周衡掛斷電話,把通話記錄轉給蘇清曼。
半小時後,蘇清曼把三封供應商郵件並排投到牆上。
「風險承擔、改裝責任、原廠支持,這三組話完全一樣。」
陳立看著屏幕。
「附件編號也只差最後兩位。」
周衡沒有往下猜。
「先存原件,別在外面說。」
下午四點,郭遠和韓致遠發來視頻會議邀請。
韓致遠開門見山:「星瀚內部討論過了,舊機可以繼續參加驗證,但條件要加一層。」
周衡打開記錄本。
「你說。」
「連續二十四小時,四十八隻交叉樣品。舊機二十四隻,現有線二十四隻。舊機中途停機,停機前後的樣品全部隔離,不能直接混到正常批次里。」
陳立皺眉。
「二十四小時要四十八隻,時間夠嗎?」
韓致遠看向他。
「這是驗證,不是量產。我們要看設備出了波動以後,你們怎麼處理。」
郭遠接著說:「另外三份材料,替換件清單,停機後的隔離和補樣流程,還有一套不等供應商到場的應急方案。」
陳立問:「舊機如果停一天,八千套訂單怎麼辦?」
郭遠沒有繞開。
「正式交付暫時還是按現有線額度排。舊機什麼時候能增加受限驗證額度,要看這輪數據。」
周衡點頭。
「條件可以。時間按白班八小時、晚班八小時排,維護和交接單獨留窗口。」
韓致遠問:「二十四小時運行,設備中間要停嗎?」
「按計劃停下來做維護,不靠人一直守著。」
許嘉寧補了一句:「臨時加班要單獨申請,不能把二十四小時設備運行變成員工二十四小時在場。」
韓致遠看了看屏幕里的排班表。
「行。那就把維護時間和停機判定寫進去。」
周衡把第三台舊機的部件照片調出來。
「本地試件七十二小時後到。密封材料、壓緊件和外置採集模塊會列入應急清單,但試件要先過空載、真空保持和壓力回彈三項檢查。」
韓致遠點頭。
「客戶關心的是,設備壞了以後能不能按流程停下來。」
視頻結束後,林律師的回函也發了回來。
信里沒有激烈措辭,只寫了三點。
衡星承認自行改接傳感器和加工固定件的責任;供應商需要分別說明原廠售後範圍、備件銷售範圍和拒絕報價依據;雙方不能把設備原有故障全部歸入衡星改裝責任。
喬莉很快回了一封郵件。
內容比之前更短。
完成原廠改造認可後,供應商才繼續提供相關支持。
庫存、型號和單項報價,依舊沒有發來。
陳立把郵件列印出來,放到周衡面前。
「她還在繞。」
「那就先不等她。」周衡說,「把本地試件、空載測試和應急清單按時間排好。」
許嘉寧拿起採購單看了一遍。
「錢可以花,理由要寫清楚。供應商報價、本地加工費、自製驗證費,分三欄。」
周衡接過筆,在採購表上劃出三列。
晚上七點,莞城機加工店發來消息。
第一套試件,七十二小時後交貨。
同一時間,星瀚把二十四小時驗證排期發了過來。
衡星只有三天。
這次要證明的,已經不只是舊機能不能開起來,還要證明它出了問題以後,衡星能不能自己把它停穩,再重新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