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立把一封郵件轉給了周衡。
郵件標題很簡單。
《高級專家崗位邀請》
固定工資，是他現在的三倍。
另外有住房補貼、年度獎金，還有一個聽起來很體面的頭銜：華耀智能汽車安全架構高級專家。
陳立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最後在郵件下面補了一句。
「周工，我先出去見一面。」
周衡回得很快。
「去。別急著答應，也別因為在衡星就不好意思問錢。」
陳立愣了一下。
「你不怕我被挖走？」
「怕也沒用。人要是只靠一句留下來，早晚還會走。」
陳立看著這句話，笑了笑，把手機扣在桌上。
中午，他在公司附近的棲岸咖啡見到了華耀的人事經理程悅。
程悅三十歲出頭，穿著剪裁利落的淺灰西裝，長發挽在腦後，身形高挑，坐下時先把合同整整齊齊放到桌邊。她的語氣很親切，眼神卻一直在觀察陳立的反應。
「陳工，郵件你看過了吧？」
「看過。」
「那我就直說。這個崗位是裴總那邊點名要的，薪資已經是特殊審批。」
她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三倍固定工資，住房補貼直接按月發，年終獎另算。你現在回去，職級一步到位。」
陳立沒有翻工資頁，而是先翻到了合同後面。
程悅笑了一下。
「陳工，錢都寫清楚了，放心。」
「我不是看錢。」
「那你看什麼？」
「看不花錢的東西。」
陳立指了指合同。
「雙休寫哪兒？」
程悅的笑停了半秒。
「公司按照國家規定執行。」
「八小時呢？」
「正常工作時間是八小時，項目緊的時候會有調整。」
「加班怎麼算？」
「項目期間會有項目津貼。」
陳立抬起頭。
「津貼不是加班費吧？」
「陳工，你在大公司做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研發項目不可能每天卡著點下班。」
「我知道。」
他把合同翻到競業條款。
「兩年競業，補償按月工資三成。項目期間隨時響應，周末也算工作安排。那我問一句，哪天算休息？」
程悅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行業都這樣。」
「我問的是你們公司，不是行業。」
咖啡杯落在碟子上，發出一聲輕響。
程悅沒有立刻接話。
她知道陳立不是來抬價的。
他是在確認，三倍工資買到的到底是一個崗位，還是一個隨時可以被叫醒的人。
「這些細節，可以入職以後再協調。」程悅說。
「協調誰？」
「部門負責人。」
「能寫進合同嗎？」
程悅看著他，語氣仍然客氣。
「暫時不能。」
陳立點了點頭，把合同合上。
「那我回去想想。」
「三倍工資，這個機會不是隨時都有。」
「我知道，所以才要想清楚。」
陳立起身離開，沒有把合同帶走。
下午，衡星臨時會議室里，周衡把雲岳S8七天聯合開發的預算和排期投到牆上。
蘇清曼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疊新列印的制度文件。她把頭髮簡單束在腦後，眉眼間帶著幾分連續熬夜後的疲憊，但說話還是乾脆。
「先說壞消息。」周衡看著屋裡的人，「這七天的付款還沒到帳，公司現在給不起華耀那種三倍工資。」
屋裡安靜下來。
「再說能寫下來的東西。」
周衡點開文件。
「每天八小時，周末雙休。遇到必須處理的緊急故障，加班按雙倍工資結算，第二天還能補休。補休不清零，也不允許拿一句『項目需要』抵掉。」
陳立抬起頭。
周衡繼續說：
「項目獎金按節點到帳後三個工作日內公示，誰做了什麼，誰簽了什麼，寫清楚。期權按崗位和節點發，不拿口頭承諾糊弄人。」
蘇清曼把制度文件放到桌上。
「今天就能簽補充協議，財務和人事一起留檔。」
周衡看了一眼眾人。
「我不保證衡星馬上比華耀有錢。但我能保證，寫在紙上的東西算數。」
角落裡的李向東抿了抿嘴。
「周工，我有句話想說。」
「你說。」
「我可能要去華耀。」
屋裡幾個人都轉過頭。
李向東趕緊補了一句。
「不是對公司有意見。房貸、孩子上學，這些都得算。那邊給的錢多，崗位也穩。」
周衡點頭。
「合同看清楚了嗎？」
「看過一部分。」
「把競業、加班和獎金那幾頁看完，再決定。」
李向東有點意外。
「你不勸我？」
「你要是留下，是因為你覺得這裡合適，不是因為我勸你。」
周衡把一份交接表推過去。
「真要走，項目交接做好，工資和該拿的獎金照結。」
李向東盯著那張表，半天沒說話。
陳立坐在旁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他忽然明白，華耀給的是一張漂亮的數字清單，衡星給的是一套能把話兌現的規則。
傍晚，程悅帶著合同來到了衡星。
她沒有進會議室，只在測試區門口找到陳立。
「陳工，考慮得怎麼樣？」
「還在考慮。」
「三倍工資都不夠你考慮？」
「工資夠。」陳立說，「合同不夠。」
程悅的臉色微微一變。
陳立接過合同，翻到休息和加班那幾頁。
「雙休能寫嗎？」
「按公司安排。」
「八小時能寫嗎？」
「項目有需要會調整。」
「加班雙倍工資能寫嗎？」
程悅沉默了幾秒。
「陳工，華耀的平台和資源不是衡星能比的。」
「我沒說能比。」
「那你還在猶豫什麼？」
陳立把合同遞迴去。
「三倍工資，我承認很香。」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調試設備的同事，又把目光落回程悅臉上。
「但你們連周末是不是休息都不敢寫，我進去以後就不是拿三倍工資幹活，是拿三倍工資把時間也一起賣了。」
程悅的手停在半空。
「你確定？」
「確定。」
「為了雙休，放棄三倍工資？」
「不只是雙休。」陳立搖頭，「出了問題誰負責，做完的東西誰署名，獎金什麼時候發，這些你們都說『入職以後再協調』。那我怎麼知道協調到哪一天？」
程悅沒再勸，把合同收了回去。
「陳工，華耀的大門一直給你留著。」
「謝謝。以後真想談，先把雙休寫上。」
程悅轉身走出測試區。
周衡一直站在不遠處，沒有插話。
等人走遠，他才問：
「想好了？」
陳立點頭。
「留下。」
「因為三倍工資不夠？」
「不是。」陳立把手裡的制度文件拍了拍，「因為這裡至少把話寫出來了。」
周衡沒有說什麼，只拿出補充協議。
「看完再簽，別因為我在旁邊就點頭。」
陳立接過文件，低頭看了起來。
幾分鐘後，他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系統界面在周衡眼前安靜浮現。
【組織建設任務：員工制度首次正式落地。】
【八小時工作制：已登記。】
【雙休日：已登記。】
【緊急加班補償：已登記。】
【員工幸福指數：小幅提升。】
【技術權限獎勵：繼續鎖定。】
周衡剛準備關掉界面，手機突然響了。
是衡星連接器供應商的電話。
「周總，下一批高壓連接器可能要晚一點。」
「晚多久？」
「原本下周一交貨，現在最少往後推兩周。」
「什麼原因？」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華耀項目組臨時鎖了產線，說是他們有緊急訂單。」
周衡看著剛剛簽好的員工制度，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陳立也聽見了電話內容。
「人挖不走，就開始卡貨？」
周衡把手機放到桌上。
「看來他們是真急了。」
蘇清曼翻開供應商發來的交期單。
「那我們怎麼辦？」
周衡看著窗外已經亮起的測試區燈光。
「先把合同和鎖產線的證據留好。」
他停了一下。
「然後告訴他們，衡星可以按規則等，但不會一直等別人施捨產能。」
測試區里，機器重新啟動。
而華耀的下一刀，已經落到了衡星的供應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