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零五分，雲岳項目群里彈出一條紅色通知。
「暫停所有替代連接器裝車，等待統一接口認證覆核。」
陳立盯著這句話，手裡的咖啡差點灑在鍵盤上。
「周工，華耀把臨時放行單給卡了。」
周衡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群消息。
「誰發的？」
「車企項目辦公室轉發的，附件是華耀的正式函件。」
陳立把電腦轉過去。
函件里的字很多，核心只有一句：未經華耀統一接口認證，替代連接器不得繼續接入雲岳S8。
「七天節點還剩幾天？」周衡問。
「五天多。」
「那就開會。」
九點半，秦海把安全、採購、法務和三方工程人員都叫進了會議室。
華耀來的是接口負責人聞策。
他帶來一個黑色文件夾，足有十幾厘米厚，落在桌上時悶響一聲。
「這套認證手冊，是華耀多年項目經驗整理出來的。」聞策看著周衡，「雲岳S8的安全接口，必須按統一標準來。」
周衡翻開文件夾。
「標準在哪一頁？」
聞策指了指目錄。
「這裡是認證流程，這裡是接口管理要求。」
「我問的是測試標準。」
「流程里已經寫了。」
「絕緣要做到什麼數值？振動之後鎖止力允許掉多少？互鎖信號由誰記錄？」
聞策的手指停在紙上。
「這些屬於華耀內部技術要求。」
「那不是標準。」周衡抬起頭，「那是你們內部規定。」
聞策臉色沉了下來。
「沒有華耀認證，誰能保證替代件不破壞整車安全邊界？」
秦海敲了敲桌子。
「先別互相扣帽子。你們說替代件不安全，就把依據拿出來。」
聞策把另一份表推到桌面中間。
「替代件需要重新走華耀認證，周期至少三十天。」
陳立當場算了算，忍不住出聲：
「三十天以後，雲岳S8這個節點早結束了。」
「安全不能只看時間。」聞策說。
「那也不能拿時間把項目拖死。」陳立回了一句。
周衡沒有接著爭，打開投影。
「先看我們已經做過的測試。」
秦昭月把五項原始曲線投到屏幕上。她穿著深色測試服，短髮貼在耳側，熬了一夜，眼神卻很清醒。
「絕緣耐壓，合格。連續插拔三百次，合格。振動後的鎖止力，四百一十牛以上。浸水後密封沒有擠出，互鎖信號由衡星獨立記錄。」
她沒有念報告，只把每一張原始曲線放大。
「這些數據只代表當前樣件。」聞策說，「不能代表你們以後所有批次。」
「這點我們承認。」周衡說，「所以放行單寫得很清楚，只覆蓋當前工程車、當前批次和當前節點。」
「既然承認範圍有限，就不能拿它作為接入依據。」
周衡看向他。
「那你們的認證記錄呢？同樣範圍，同樣測試，有沒有通過數據？」
聞策沒有馬上回答。
會議室里只剩投影儀的風扇聲。
秦海把目光移過去。
「聞工，別只說衡星不行。華耀的標準，至少得讓我們看得見。」
「認證資料涉及平台安全，不能全部外發。」
「沒人要你們的代碼。」周衡把手裡的文件推過去，「我們要的是閾值、測試記錄和簽字人。」
聞策皺著眉。
「這是華耀內部流程。」
「又回到流程了。」周衡說，「流程能說明誰蓋章，不能說明東西為什麼合格。」
韓啟山的電話在這時打了進來。
秦海按下免提。
「秦總，雲岳S8的安全接口不能繞過華耀統一認證。替代件如果繼續裝車，後果由衡星自行承擔。」
「你們鎖產能的時候，怎麼沒說後果？」周衡問。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供應商排產是正常項目安排。」
「那就把鎖產能的郵件拿出來，跟認證手冊放在一起。」
韓啟山的聲音低了下來。
「周衡，別把供應商安排和安全認證混為一談。」
周衡打開此前簽過的責任文件。
「我沒混。這裡寫的是，誰簽名，誰控制，誰交付，誰承擔對應責任。」
他又點開雲岳S8的權限表。
「現在密鑰由車企管理，日誌由車企和衡星獨立留存，撤銷也要雙確認。華耀已經沒有單方面動這把鑰匙的權限。」
「這不代表你們可以繞開認證。」
「那就說清楚。」周衡盯著電話，「華耀不同意替代件，是因為哪一項測試不合格？如果只是因為沒有蓋你們的章，那延誤責任誰簽？」
電話那邊徹底安靜下來。
秦海按掉免提，把目光落在聞策身上。
「你們要求三十天重新認證，可以。但三十天造成的節點延誤，華耀願不願意簽字負責？」
聞策翻了翻手裡的文件。
「我們只是提示風險，不是阻斷項目。」
「函件寫的是暫停裝車。」秦海說，「這還不叫阻斷？」
聞策抿緊嘴唇，沒有再回答。
周衡拿出一張新的驗證清單，放到桌面中央。
「不用爭誰更有資格。按四條來。」
他伸出手指。
「第一，接口邊界一樣。第二，五項最低測試一樣。第三，原始日誌欄位一樣。第四，責任簽字一樣。」
聞策看著清單。
「這是你們自己寫的要求。」
「錯。」周衡說，「這是車企合同里已經寫下來的應急替代條件。華耀要反對，可以指出具體哪一項不合格，不能只蓋『未認證』三個字。」
採購負責人低頭翻合同，法務也湊過去看了兩眼。
秦海問：
「安全組，能不能按這四條執行？」
秦昭月先開口。
「能。測試設備、記錄格式和責任欄都已經有。」
採購負責人點頭。
「替代供應商也符合合同的應急條款。」
法務負責人推了推眼鏡。
「華耀可以參與覆核，但合同里沒有寫它擁有唯一否決權。」
聞策猛地抬頭。
「你們這樣改，會破壞原有接口管理體系。」
秦海看著他。
「原有體系如果連誰負責都說不清，就該改。」
他當場在會議紀要上寫下結論：雲岳S8採用車企主導的等效驗證，華耀統一認證不再作為唯一準入條件，華耀可參與驗證，但不得單方面否決。
聞策拿起筆，遲遲沒有落下。
「這份紀要，我保留意見。」
「可以。」秦海把筆推回去，「保留意見寫清楚，不要寫替代件違規。」
聞策咬了咬牙，在簽字欄寫下「不同意採用統一認證之外的驗證路徑」。
他沒敢寫「替代件不合格」。
因為屏幕上的五項原始曲線，還亮著一整排綠色。
秦海蓋下項目章。
「臨時放行繼續有效，雲岳S8按等效驗證繼續推進。」
陳立長長出了口氣。
周衡卻把驗證清單收了起來。
「當前車、當前批次、當前節點。換車型，重新測。」
「明白。」秦海說，「但規則會同步到後續車型。」
聞策收起文件，臉色比進門時難看得多。
下午，華耀總部。
裴競川看完會議紀要，把紙張放回桌面。
「統一認證沒保住。」
韓啟山站在對面，沒有說話。
「對外不能這麼說。」裴競川抬起眼，「就說車企擴大供應商測試範圍。」
「那衡星呢？」
「繼續測。」
裴競川拿起另一份文件。
「然後把替代件的安全問題，送到該看到的人手裡。」
韓啟山明白了他的意思。
當晚，周衡的郵箱裡多了一封新郵件。
郵件標題只有一句話。
《關於雲岳S8替代連接器安全性的公開復驗安排》
發件人，是車企公關部門。
而附件里，已經出現了華耀準備好的質疑口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