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周衡一行到了連接器供應商的A線車間。
聞策已經等在門口，手裡抱著一摞列印文件。
「現場資料都在這裡，先看報告吧。」
秦海接過文件，翻了兩頁，又遞迴去。
「報告昨天已經看過了。今天看機器。」
聞策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壓裝機正在生產，貿然進去會影響產線。」
「我們不改參數，也不碰設備。」秦海說，「只讀本地記錄，拍銘牌和時間。按合同辦。」
供應商負責人站在旁邊，趕緊解釋：
「秦總，生產區確實有保密要求。」
「雲岳S8的樣件從這裡出來，出了異常還要保密？」
秦海看了他一眼。
「給車企只讀權限。人員站黃線外，設備誰也別動。」
對方還想說話，聞策先抬了抬手。
「行，按秦總說的來。」
捲簾門往裡升，A線的壓裝機露了出來。
陳立拿出手機，對著設備銘牌、控制櫃和時鐘連續拍照。
「機器編號A-07，控制器時間慢兩秒。」
「先校時間，別急著調。」周衡說。
秦昭月戴上手套，蹲到控制櫃前。她今天穿著深灰工裝，袖口扣得嚴實，手指在屏幕上飛快點了幾下。
「事件列表有記錄。」
聞策走近一步。
「看生產日報就行，本地事件不用全導。」
「日報是你們補的。」秦昭月抬頭，「控制器里的記錄是機器自己寫的。」
她把屏幕轉向車企質量人員。
「批次生產當天，下午一點五十二分，配方從P-12切到了P-17。」
聞策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是調試配方，切幾分鐘很正常。」
「切到幾點？」蘇清曼問。
她坐在控制櫃旁邊，手裡攤著一份工位掃描表。低馬尾被耳邊的發卡壓住，眼睛盯著兩張表的時間。
「本地記錄顯示，P-17持續到兩點三十五分。中間沒有切回P-12的記錄。」
聞策接過話。
「系統維護，導出文件沒同步完整。」
「導出文件可不是這麼寫的。」陳立把列印報告翻開，「這裡從上午到下午，整條線都填的是P-12。」
周衡從他手裡接過文件，看了一眼。
「缺的四十分鐘，正好在裡面。」
聞策臉色沉了下來。
「P-17隻是設備調試，和交付件沒有直接關係。」
「那就把樣件和工位記錄對上。」周衡說。
蘇清曼打開車企的追溯表。
「Q17、M04、R12，三個編號都掃過A-07。時間分別是兩點零六分、兩點二十一分和兩點二十八分。」
她把三行記錄放大。
「都落在P-17的時間裡。」
供應商負責人抹了下額頭。
聞策馬上說：
「掃碼時間不等於壓裝時間，樣件可能在旁邊暫存過。」
「所以今天要復做。」秦海說。
車間裡有人停下腳步，朝這邊看過來。
聞策壓低聲音。
「復做可以，別把P-17當成問題配方。」
「它是不是問題，機器跑一遍就知道。」周衡說，「同一台A-07，同一套夾具，同一批鎖止環，先按P-12，再按P-17。兩次都留原始曲線。」
供應商負責人看了眼聞策。
「這要占用半小時。」
秦海把複評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占半小時，總比再送十隻問題件上車強。」
沒人再說話。
陳立把兩隻備用連接器放到工作檯上，貼上臨時編號。秦昭月檢查夾具，確認壓力、行程和材料批次都沒換。周衡站在控制器旁邊，盯著配方版本。
「P-12，開始。」
壓裝頭落下，鎖止環壓入連接器。
屏幕上的曲線穩穩抬升，在合格區間停住。
秦昭月看了一眼。
「P-12通過。」
聞策身後的工程師鬆了口氣。
「看吧，設備沒問題。」
周衡沒有接這句話。
「換P-17。」
操作員輸入配方編號，控制器彈出確認框。聞策伸手想攔，被秦海叫住。
「只按現場記錄做復現，別碰別的。」
操作員按下確認。
壓裝頭再次落下。
這一次，曲線剛過峰值就往下沉，鎖止力停在警戒線附近。
秦昭月看著屏幕。
「P-17接近下限。」
聞策立刻開口。
「材料有個體差異。」
「再做一隻。」周衡說。
第二隻P-17復做件裝上夾具。
操作員按下啟動鍵，曲線又走了一遍。
峰值位置幾乎相同，最後的鎖止力仍然偏低。
車企質量人員走到屏幕前。
「兩次都一樣。」
聞策盯著那兩條曲線，喉結動了一下。
「這只能說明P-17參數需要重新標定，不能說交付件用了P-17。」
蘇清曼把三隻異常樣件的掃碼記錄推到他面前。
「Q17、M04、R12都在P-17運行時間裡經過A-07。你要說沒有用過，先把這三條掃碼記錄解釋了。」
聞策拿起文件，翻了兩頁。
「系統維護期間，掃碼數據可能延遲。」
陳立把控制器事件列表放大。
「那為什麼P-17切換記錄沒有延遲？一點五十二分切入，兩點三十五分結束，時間全在。」
聞策的手指停在紙上。
周衡看向供應商負責人。
「把P-17的批准人、操作員和配方文件原件一起交出來。今天先不談誰故意的，先把誰改過、誰簽過寫清楚。」
對方點開內部系統，調了半天。
「批准記錄還在審批伺服器，現場暫時調不出來。」
秦海拿出手機。
「那就寫進紀要。設備有切換，批准記錄現場拿不出。」
聞策往前一步。
「秦總，沒必要把這句話寫得這麼重。」
「機器已經跑了兩次。」秦海說，「文件和機器對不上，難道寫成完全一致？」
聞策臉色發白。
秦海把現場紀要推到他面前。
「當前十隻優化批次暫停繼續裝車。範圍只到雲岳S8這批樣件，別往外擴大。你們有意見，寫在簽字欄。」
聞策看著那行字。
「這不是判定質量不合格。」
「我知道。」秦海說，「所以才寫暫停覆核。」
聞策拿起筆，在異議欄寫下「配方切換屬於設備調試，不代表交付件使用異常配方」。
秦海收回文件。
「行，異議留著。」
下午四點，A線審計暫時結束。
幾個人準備離開時，一名供應商工程師在後面小聲說：
「其實B線上個月也試過P-17。」
聞策猛地回頭。
「你說這個幹什麼？」
秦海已經聽見了。
「明天看B線。」
聞策的手機在這時響了。他走到角落接通電話，只回了一句：
「先別讓他們看B線。」
周衡停下腳步，看向秦海。
秦海把車企的審計通知重新發了一遍。
「明早九點，B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