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周衡一行到了供應商的B線車間。
聞策帶著兩個華耀法務等在門口。
「B線沒什麼好看的。」聞策抬手指了指裡面，「這裡做的都是調試件，和A線無關。」
秦海看向供應商負責人。
「B線當前庫存先封，設備、時鐘和權限先保持原樣。」
「秦總，B線一直在正常生產，突然封庫存會影響交期。」
「只封和P-17時間窗有關的庫存。」秦海說，「其他訂單照常。能證明沒關係，下午就解封。」
聞策皺了皺眉。
「昨天A線已經查過了，怎麼今天還要擴大？」
「你們自己的人說B線也用過P-17。」秦海看著他，「這話不是我編的。」
聞策回頭看了一眼，那名工程師躲到了設備後面。
「他不了解完整情況。」
「那就讓機器說。」秦海抬了抬下巴，「先進去。」
B線的捲簾門升起，三台壓裝機同時亮著指示燈。
陳立照舊拿出手機，先拍設備銘牌和控制櫃時鐘。
「B-03，控制器時間快一秒。」
「別急著改時間。」周衡提醒，「先把現場狀態固定下來。」
秦昭月走到B-03前。她穿著淺藍工裝，長發紮成馬尾，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臂。只讀線接入控制器，事件記錄跳了出來。
「B-03有P-17。」
聞策馬上說道：
「我說過，是調試。」
「從哪天開始？」蘇清曼問。
她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平板，已經打開了供應商上傳的生產日報。
秦昭月把記錄往前翻。
「上個月十七號，上午十點零八分切入。十九號下午六點四十二分才切回P-12。」
聞策的臉色變了變。
「連續三天不代表連續生產三天，中間肯定停過機。」
「停機記錄有。」秦昭月說，「配方沒有切回去。」
她把屏幕轉向眾人。
「P-17一共跑了三天零八小時，中間兩次停機重啟，重啟後還是P-17。」
供應商負責人趕緊解釋：
「可能是操作員忘了切換。」
「忘了切換，做出來的東西算什麼？」秦海問。
沒人回答。
蘇清曼點開刷卡和掃碼記錄。
聞策接過平板，看了一眼。
「這裡面有返工件和調試件，不能都算交付件。」
「我沒說都算交付件。」蘇清曼把另一張表調出來，「先看審批單。」
供應商工程師拿出一份蓋章文件。
文件上的內容很簡單，P-17隻批准用於二十隻調試件，使用時間限定在十七日上午。
聞策鬆了口氣。
「看到了吧？審批範圍很清楚，二十隻，調試用。」
周衡把審批單放到桌上，又看向B-03的掃碼記錄。
「機器記錄是八十六隻。」
「多出來的都是內部流轉。」供應商負責人說。
「內部流轉為什麼要掃碼？」
「方便追溯。」
「那就把流向拿出來。」周衡說，「哪二十隻是調試件，哪六十六隻是內部流轉，分別去了哪裡。」
供應商負責人張了張嘴，沒有馬上回答。
「八十六隻里，有三十二隻貼的是優化驗證件標籤。」
聞策伸手去拿平板。
「這個標籤是內部叫法。」
「內部叫法也得有轉換記錄。」蘇清曼把屏幕按住，「但系統里沒有從調試件轉成優化驗證件的記錄。」
「三十二隻去哪了？」
「有一部分送到華耀做驗證，剩下的還在暫存區。」
「送去哪裡的驗證？」
聞策接過話：
「這屬於華耀內部測試，跟雲岳S8沒有直接關係。」
「那為什麼要貼優化驗證件？」秦海問，「為什麼又出現在同一份交付批次清單里？」
陳立把A線和B線的記錄並排放到電腦上。
「A線三隻異常樣件，B線這裡也有三十二隻優化驗證件。標籤格式、封簽編號和出庫時間，都是同一套。」
周衡看向秦昭月。
「B-03能做一次複測嗎？」
聞策立刻搖頭。
「B線現在有訂單，不能隨便停。」
「不動在產訂單。」秦海說，「只抽封存件做六隻盲測。既然你們說P-17是調試，測完就清楚了。」
華耀法務往前走了一步。
「現場抽樣需要重新走授權，不能由車企單方面決定。」
秦海把複評條款翻到對應頁。
「當前供應商複評，車企有權對異常時間窗庫存抽樣。你們有異議，寫在紀要里。」
倉庫很快送來六隻封存件。
陳立逐只拍下封簽和編號，確認沒有人碰過包裝。秦昭月檢查B-03的夾具，蘇清曼核對材料批次，周衡站在控制器旁邊盯著配方版本。
「先按P-12做兩隻。」秦昭月說。
操作員重新載入標準配方。
兩隻連接器依次壓裝，鎖止力曲線都停在合格區間中段。
聞策身後的工程師鬆了口氣。
「我就說，設備沒問題。」
「再做P-17窗口樣件。」周衡說。
「這個配方現在沒有啟用。」
「控制器里有。」秦昭月說，「按原始記錄復現，不改別的。」
操作員看了眼聞策。
聞策點了頭。
第一隻P-17窗口樣件壓下去時，曲線剛過峰值就開始回落，最後停在警戒線附近。
秦昭月抬頭。
「鎖止力偏低。」
「一隻不能說明問題。」聞策說。
「所以還有第二隻。」周衡接過話。
第二隻樣件壓裝完成，曲線走勢幾乎一樣，最後數值仍然貼著下限。
車企質量人員盯著屏幕：「P-12兩隻穩定，P-17兩隻接近警戒線。」
「B線樣件保存時間不同，材料狀態也可能不同。」
「那剩下兩隻繼續做。」秦海說。
剩下兩隻樣件都通過，鎖止力沒有越過失效線。
「當前只能確認兩隻在P-17時間窗內的樣件鎖止力偏低，剩下兩隻先保留數據，不下結論。」
「按這個寫。」秦海說。
「你們不能因為兩隻樣件，就把B線庫存全封。」
「我封的是P-17時間窗。」秦海說，「八十六隻裡面，哪一批用了P-17，你們自己拿流向證明。」
蘇清曼把暫存區記錄放大。
「這裡有三十二隻優化驗證件，出庫單寫的是華耀項目組。A線十隻里有三隻對應P-17時間窗。B線這批先封，流向核清再說。」
聞策拿出手機，走到車間外打電話。
秦昭月收好採集線，陳立繼續拍封簽。周衡剛把複測曲線存進證據包，蘇清曼停住了手。
「這裡還有一條備份批註。」
她打開審批伺服器的只讀鏡像，屏幕上出現一行沒有正式簽名的文字。
「按裴總辦要求，先出一批優化件給車企驗證，數量後補。」
下面只有一個臨時帳號，終端項目辦公室。
聞策不知什麼時候回到了門口，看到這行字後，臉一下白了。
「這條批註沒有完成簽名，不能作為審批依據。」
「是不是審批依據，先留證。」秦海說。
「秦總，內部草稿也要留？」
「伺服器自己留的，不是我們寫的。」
聞策盯著那行字，手掌攥緊。
秦海把現場紀要遞給他。
「P-17時間窗庫存全部單獨封存，A線和B線流向二十四小時內補齊。兩隻偏低樣件列入覆核，其他兩隻保留原始數據。」
聞策拿起筆，停了半天。
「你們這是把供應商往死里逼。」
「把記錄寫清楚，怎麼就成逼你們了？」秦海說，「要是沒問題，查完自然會解封。」
聞策最終還是在異議欄寫下：「P-17為調試配方，不代表交付件存在批量質量問題。」
秦海收回紀要。
「這句話留著。下一步查清誰把二十隻審批變成了八十六隻。」
周衡看了一眼那條未完成批註。
系統界面在視線邊緣短暫亮起。
【新增追溯節點：審批權限與實際放行數量一致性。】
聞策的電話再次響起。他接通後只說了一句：
「裴總辦的批註被他們看到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聞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周衡收起電腦。
A線的問題還沒查完，B線已經把審批鏈掀開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