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四十，周衡的手機響了。
「周總，我是周啟明。」
電話那頭很吵，像是有人在搬東西。
「華耀剛發通知，讓我們停止給你們供貨。」
「然後呢？」
「不停，就取消我們下一年度的全部項目。」周啟明壓低聲音，「我們可能得先停幾天，等你們把這事處理好。」
周衡坐直了身子。
「你們工廠現在還能出貨嗎？」
「貨已經裝好一車了。」
「那就別停，我馬上過去。」
一個小時後，周衡趕到海巒電子。
周啟明站在車間門口等他。他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捏著華耀發來的通知，邊角都被捏皺了。
「周總，你先看看。」
周衡接過來掃了一眼。
通知寫得很客氣，說是為了統一項目管理，華耀建議海巒暫緩向衡星交貨。最後一句卻很直接，若不執行，後續項目資格將重新評估。
「我知道你們難。」周衡把紙還回去，「華耀的訂單占你們多少？」
「差不多一半。」
周啟明苦笑了一下。
「真停了，工廠還能撐住，員工也得跟著擔心。華耀那邊說得很明白，他們只要我們選一個。」
「你不用現在選。」
「可他們下午就要答覆。」
「那就讓他們等。」
周啟明愣了愣：「周總，你真有把握？」
「我不逼你們拿全年生意賭衡星。」周衡說，「我只把衡星能給的東西擺出來，你們自己算。」
陳立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裡面是五百套訂單的回款通知、八百套新增訂單的合同，還有下一批的交付安排。
周啟明一頁頁翻過去，臉色慢慢變了。
「五百套的錢，真的到了？」
「昨天到帳。」
「八百套也簽了？」
「今天正式排產。」
周衡點了點最後一頁。
「一千三百套，都是合同。你們給衡星供貨，錢不會靠催。」
周啟明抬起頭：「華耀要是把項目資格取消了呢？」
「那是你們和華耀的事。」周衡說，「衡星不替你們做決定，也不拿一句保證逼你們冒險。」
他拿出一份新合同。
「第一批貨，衡星提前付。後面按月結算，交付時間和休息時間都寫清楚。八小時，雙休，誰臨時改，誰承擔違約。」
周啟明看著合同，半天沒動筆。
「周總，你們帳上撐得住嗎？」
「撐得住。」
周衡說得很平靜。
昨晚他已經和許嘉寧重新算過帳。公司帳戶留夠員工工資和下一批材料款，剩下的才拿來做預付款。家裡的房貸和孩子教育金，一分都不會動。
許嘉寧當時只說了一句：「你可以救公司，別把家也押進去。」
他記得很清楚。
周啟明還在猶豫，手機突然響了。
「周總，是華耀的人。」
他按下免提。
「周經理，下午三點前，把停止供貨的確認發過來。」電話里的聲音沒有一點商量的意思，「華耀的項目，不會留給兩邊都站的人。」
周啟明捏緊手機：「我們還在考慮。」
「沒什麼好考慮的。衡星現在自身難保，你們跟著它，出了交付問題誰負責？」
周衡伸手拿過手機。
「交付問題，合同里寫得清楚。你們要是擔心，就看回款。」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周先生，這是華耀內部安排。」
「那就按你們的內部安排走。」周衡把手機放回桌上，「我們這邊也按自己的合同走。」
電話被直接掛斷。
周啟明看著他：「你不怕把華耀徹底得罪？」
「它已經在得罪我們了。」
周衡把筆遞過去。
「你們簽不簽，自己決定。我只問一句，第一批貨，今天能不能發？」
周啟明低頭看著合同。
車間裡，幾名工人停下手裡的活，悄悄看了過來。
十幾秒後，周啟明拿起筆。
「能發。」
他在合同上籤下名字。
周衡立即讓陳立通知財務。
「第一批貨款，現在轉。」
不到五分鐘，海巒財務的電腦彈出到帳提醒。
周啟明盯著屏幕，長長出了口氣。
「周總，華耀那邊怎麼辦？」
「你們照合同做。」
「要是他們取消項目呢？」
周衡看了一眼已經啟動的生產線。
「那就把華耀空出來的產能，拿來給衡星做。」
中午十二點，華耀在行業群里發了一份風險提示。
內容不長，大意是衡星的替代方案尚未完成完整驗證，建議合作方謹慎接單。
群里一下安靜了。
有兩家小廠發消息說要暫緩報價，另一家乾脆退出了討論。
陳立皺眉：「他們開始放話了。」
「讓秦總回應。」周衡說，「別跟他們吵，直接說雲岳怎麼採購。」
半個小時後，秦海召集了幾家供應商開線上會議。
「雲岳S8的訂單繼續執行。」秦海坐在鏡頭前，語氣很硬，「符合要求的供應商都能接，誰也沒有單方面叫停項目的權力。」
有人小心問：「華耀說替代方案有風險。」
「有風險就拿證據說。」秦海看著屏幕，「別拿一句群消息嚇人。雲岳認合同、認交付、認結果。」
這句話傳出去後，群里開始有人重新詢價。
下午一點，遠拓精工的負責人打來電話。
「周總，海巒簽的合同，我們看到了。」
「給我們一天時間準備，第一批也按同樣條件來。要是海巒能供，我們遠拓也能供。」
「先把樣件送過來。」
周衡說，「該驗的驗，別因為華耀催，也別因為我催。」
「行，晚上送到。」
下午五點，海巒第一車連接器駛入雲岳裝配場。
秦昭月站在車旁，穿著深灰色工裝，馬尾扎得很高。她拆開箱子看了一遍，朝周衡點頭。
「可以裝。」
「那就裝。」
「華耀不是說有風險嗎？」
「讓它看著。」
第一輛雲岳S8順利裝上替代連接器。
秦海在旁邊拍下照片，發到項目群里。
「生產線照常，第一批車照常。」
晚上七點，華耀的公開聲明來了。
聲明里沒有再提供應商，只說衡星替代方案尚未完成完整驗證，可能影響整車安全，建議雲岳暫停驗收。
秦海把截圖發給周衡。
「這次要不要讓他們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話說清楚？」
周衡看著屏幕，笑了笑。
「可以。」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
「明天，開公開說明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