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雷會這麼說,並非毫無根據。他的直覺一向敏銳,而他也非常擅長從蛛絲馬跡之間讀出幕後兇嫌的真實意願——就像一隻獵豹,只需要嗅到獵物的一絲氣味,就能從中準確辨識出對方的具體信息……
弱小或強大,恐懼或無畏,有勇無謀或陰險狡詐……人們的性格、目的與思緒總會映射在他們的行為與謀劃之中。
即便老練的犯人可以將之短暫掩藏,甚至將追蹤者誤導去其他方向,卻仍然無法徹底地消去自己的所有痕跡。這些行為與計劃來自於他們的深思熟慮,是其性格、思維與真實內心的所培育出的果實。
哪怕兇嫌努力地抹去他的腳印,消除他的氣息,可消失的蹤跡仍然會述說著他小心謹慎的性格。而安德雷就很擅長發現這些常人看不見的痕跡、傾聽這些無聲的傾訴。
他的老師薩卡伯爵率先發現了他天生的、出色的感知力,並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引導、訓練著他。伯爵磨礪他的感官,鍛鍊他的體魄,令他的天賦茁壯成長,教會了他如何尋找潛藏的線索,又如何從那些線索所呈現的紛紛亂亂的信息中辨識出正確的那一個。
安德雷揉了揉太陽穴,似又回到了與老師對弈的棋盤前。
「噢,我們都會撒謊。安德雷。」薩卡伯爵剛剛完成了一波聲東擊西,他意味深長地吃掉了安德雷的皇后,「儘管絕大多數人不願意承認,但謊言是人類的偽裝色。它本身不過是人類的一種工具,並無太多的善惡之分。
「誠然,兇徒用謊言誤導調查、構陷他人,從而使自己逃脫制裁;無能者用謊言包裝自己,獲得王室、民眾乃至被追求者的青睞;但普通人也會用白色的謊言保護親人,減少他們的擔心與焦慮,緩解人與人之間緊張的關係,甚至是像我們這般,用一點欺騙與計謀增加棋局的樂趣……別將謊言視為洪水猛獸,辨識它,看穿它,利用它。
「每個人的言語、行為都可能是一種欺騙,但其背後的動機卻做不得假。每一個人都有自己想達到的目的,而謊言不過是他們選擇的一條捷徑。再怎麼聲東擊西,我的目的都很明確。Checkmate(將死)。你輸了。」
銀髮的伯爵狡黠一笑,仿若一隻銀毛的老狐狸,眼神里卻透著對弟子的慈愛與諄諄教導:「不要只看人們做了什麼、沒做什麼。你的目光要放得長遠,把大局也列入考量。要想看清真相,就必須推測出人們的最終目的地。
「人們會試圖繞遠路、增加途經的站點以掩蓋自己的行蹤,隱藏自己的真實目的。」薩卡伯爵推倒了安德雷的王棋:「可無論再怎麼掩藏,起點與終點終究無法改變。安德雷,你只需要在終點前等著他們。」
「若是他們改換了目的地呢?」安德雷記得自己這樣詢問。
「那麼,」薩卡伯爵站起身,拍了拍弟子的肩膀:「你不就成功阻止了他們繼續犯案了嗎?」
記憶中的場景剎那變換,下一秒安德雷的眼前再度浮現了那揮之不去的血色一幕,他敬愛的老師被人割下了頭顱,盛放在銀盤中,仿佛一道菜餚般放在書桌上。
那熟悉的銀髮沾染了血漬,睿智的老人微微張著嘴,乾涸的血液在嘴角留下一道棕褐色的印記。銀色的眼眸失去了光澤,渾濁黯淡,還有一隻蒼蠅在上面爬來爬去……
「你沒事吧?」一個熟悉的聲音將安德雷從那噩夢一般的記憶中拉回了現實,黑髮碧眼的騎士猛地一怔,被眼前突然冒出的超級大骷髏頭驚的退後了一步,他順手輕輕推開匠悠的大腦袋:「沒事,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匠悠退開了一步,剛剛她覺得騎士這塊沒味的大白饅頭身上竟然飄出了一股悲傷的酸味。這還是她第一次從安德雷身上品出情緒的味道——這又是為什麼呢?是因為那種情緒過於熾烈,甚至衝破了所謂『月之女神的庇佑』嗎?
安德雷很快便收斂了情緒,又恢復成了一個沒有味道的大白饅頭:「魔女之森的日常守衛就像個笑話。如果她們是兇犯唯一的、真正的目標,那麼兇犯有無數機會可以動手,為什麼偏偏選擇這一次的仲夏狂歡夜?
「明明一隻巫妖、一隊王國騎士出現於此是十分引人注目的事情,可兇犯卻沒有想要改變計劃。那只能說明,我們本來就在計劃之中,或者,我們才是真正的目標。這個案子,不過是一次輕描淡寫的試探。看似針對魔女之森,其實只不過是以此為契機罷了。」
「喔,對方醉翁之意不在酒。」匠悠點點頭,她覺得安德雷的推測很有道理:「你待會要回城?那晚上這邊還有人值守嗎?」
「我會趕回來。」安德雷說,「溫徹斯特文書會跟我一起回去,帕恰和戈爾曼則繼續留守巡邏,傑瑞科也在。」
他湊到匠悠身邊,交代道:」要是我回來前真發生了什麼事情,王國騎士團和掌事女巫都無法應對的話,你還可以找龍族幫忙。萊奧多雖然是個剛成年的小傢伙,但梅蘭多卻是個相當老練靠譜的傢伙。我和他提前打過了招呼,讓他們幫忙照看一下這邊。」
「嘿,你和龍族們還有交情?」匠悠十分感興趣地道。
「有一段淵源。」安德雷並未細說,他轉移話題道:「還有什麼需要我辦的事嗎?」
「沒有了吧……」匠悠撓撓光溜溜的後腦勺:「嗯,晚上想吃點什麼?」
「有肉就行。」騎士倒是一點都不挑,相當好養活。
「好哦!」匠悠尋思待會再去狼大叔的肉攤那邊看看。說起夏夜配啤酒的滷味,那麼滷牛腱、滷牛筋也是相當不錯的選擇,或許還可以看看有沒有牛腩……嗯,牛腩燉土豆(地薯)也是超級下飯的美味,再燜上一鍋白米飯,嘶,簡直不要太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