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的院子裡,此時卻已經是黑壓壓的一片。
陳川把雙手揣在厚實的棉襖袖筒里,邁著步子跨進了大門。
他抬起頭,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好傢夥。
這人還真不少。
村里男女老少,只要是能走的動道的,基本全都過來了。
大家都抄著手,凍的縮著脖子。
嘴裡不停的往外呼著白氣。
院子的另一頭,知青大院裡的這些城裡知青們,也幾乎全來了。
一個個凍的像鵪鶉似的,擠在牆根底下抱團取暖。
「人還不少。」
陳川在心裡暗自嘀咕了一句。
他找了個避風的角落,靠在泥牆上。
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局面。
院子裡的村民們湊在一起,三五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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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傢伙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的議論著。
語氣里全是抱怨和不滿。
誰也不知道這一大清早的,連飯都沒顧的上吃。
這個新來的支書鄭國富,到底又想做什麼妖。
「這叫什麼事。」
「大冬天的把人全折騰起來,這新支書是不是吃飽了撐的。」
「誰說不是呢。」
「上次這個上山打獵破壞集體的名頭,沒把陳川給治住。」
「這回,這老狐狸又要弄什麼名頭來折騰我們?」
大家都還記著前幾天的事。
鄭國富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想拿陳川上山打獵的事開刀。
非說這是破壞集體財產。
結果這火沒燒起來,反倒惹了一身騷。
「誰知道呢。」
「我看這新支書,跟以前的陳富貴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全是一肚子壞水,都不是什麼好鳥。」
這些話,一字不落的全傳進了陳川的耳朵里。
陳川沒有做聲。
他目光平靜的看著大隊部這扇緊閉的木門,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鄭國富,肚子裡憋的絕對沒好屁。
……
就在這時。
一個嬌俏的身影,正焦急的穿過擁擠的村民,朝著陳川這邊擠了過來。
陳川定睛一看。
正是周雪晴。
她這張平時總是溫婉恬靜的小臉,此刻煞白一片,完全沒有了血色。
看到陳川。
周雪晴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直接撲到了他的身邊。
看到周雪晴這副模樣。
陳川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他的大腦開始瘋狂的運轉起來。
「壞了。」
「難道是我和林瑤的事,被雪晴給知道了?」
這由不的他不往這方面想。
昨天晚上,他才剛剛把林瑤給辦了。
這丫頭走的時候,連衣服都沒穿利索,抱著個飯盒哭著跑回去的。
周雪晴和林瑤可是睡在同一個大炕上的好姐妹。
林瑤這種反常的狀態,周雪晴只要不是瞎子,肯定能看出端倪來。
萬一林瑤這丫頭心裡憋不住事,哭著把實情全給吐露了。
這後院可就真起大火了。
「咕咚。」
陳川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著眼眶通紅的周雪晴,已經做好了坦白的準備。
他在心裡快速的打著腹稿。
琢磨著待會兒該怎麼開口,怎麼把這事的影響降到最低,怎麼把周雪晴給哄好。
「都是這鹿肉惹的禍。」
「林瑤餓的快死了,我也就是一時糊塗。」
陳川在心裡不斷的演練著說辭。
就在他剛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先穩住局面的時候。
周雪晴卻先開口了。
「陳川。」
「怎麼辦?」
周雪晴的聲音都在發抖,帶著明顯的哭腔。
她仰著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滿是驚恐的看著陳川。
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這副無助又絕望的眼神,直接把陳川的心給看亂了。
陳川心裡更沒底了。
看來事情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
周雪晴平時是個很堅強的女孩,如果不是遇到了天大的委屈,絕不可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掉眼淚。
「雪晴。」
「你先別哭。」
「你這是怎麼了?」
陳川伸手抓住了周雪晴冰涼的小手,語氣儘量放的輕柔。
他打算來個死不認帳,先探探周雪晴的口風再說。
「嗚嗚。」
周雪晴被陳川握住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她抽了抽發紅的鼻子。
沒有提林瑤,也沒有提昨天晚上的事。
她警惕的看了一眼四周的人群。
然後踮起腳尖,湊到了陳川的耳邊。
聲音壓的極低,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說道。
「是新支書。」
「他……他剛才說,今天要開大會。」
「說要批鬥黑五類!」
聽到這句話。
陳川整個人瞬間愣住了。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迎接暴風雨的準備,連狡辯的詞都想好了。
結果。
周雪晴嘴裡吐出來的話,竟然跟林瑤半點關係都沒有。
陳川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了下來。
心裡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還好,不是林瑤的事。」
但僅僅只過了一秒鐘。
陳川剛剛放下的心,再次懸了起來,甚至比剛才還要沉重。
這不是自己出軌的感情糾葛。
這是更棘手,更要命的事。
陳川看著眼前瑟瑟發抖的周雪晴,立刻明白了她為什麼會這麼害怕。
周雪晴是城裡下放的知青,家裡的成分不好。
她父母多半是被劃為了牛鬼蛇神的這一類。
一旦村里要批鬥黑五類,周雪晴這種家庭成分不好的知青,絕對首當其衝。
這就是懸在她頭頂上的一把利劍。
「嗯?」
「現在還沒起風吧。」
陳川心中暗自嘀咕道。
算算時間。
距離這場席捲全國的大風暴,明明還有一段時間。
上面也還沒有正式下達這種大規模批鬥的文件。
這鄭國富,動作竟然這麼快。
陳川的腦海里,不受控制的浮現出了前世經歷過的這段瘋狂的年月。
這是一段想起來就讓人不寒而慄的日子。
但凡是家庭成分不好的,或者是平時的罪了村幹部的。
全都逃不掉。
大高帽往頭上一戴。
幾十斤重的木頭牌子,用細細的鐵絲或者麻繩掛在脖子上。
鐵絲勒進肉里,鮮血直流。
在寒冬臘月里,被押著在村里遊街示眾。
背後是無數雙指指點點的手,和各種難聽的謾罵。
還有沒完沒了的批鬥會,讓人跪在碎玻璃渣子上檢討。
這可真是能把人的脊梁骨都給生生折斷的手段。
鬧的整個村子這是烏煙瘴氣,沒有一天安生日子。
想到這裡。
陳川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翻滾。
「這狗東西。」
「又來了。」
為了立威,為了鞏固手裡的這點權力,這鄭國富是不把人往死里整,就不甘心啊。
順著陳川的視線看過去。
大隊部辦公室的木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拉開了。
鄭國富挺著個肚子,走了出來。
他身上穿著一件筆挺的中山裝,上面連個補丁都沒有。
他背著手,站在辦公室門口的台階上。
居高臨下的看著院子裡這群凍的發抖的村民。
鄭國富的臉上。
掛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冷笑。
這一臉小人的志的樣子,怎麼看怎麼讓人覺的噁心。
他就這麼定定的站著,享受著眾人敬畏和恐懼的目光。
「好戲,馬上就要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