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富被陳川剛才這個吃人的眼神一盯，他這心裡頭確實虛了一下，後背隱隱有些發涼。
不過，他好歹是這靠山村新上任的村支書。
當著全村老少爺們的面，要是讓一個下鄉青年給鎮住了，他以後還怎麼開展工作。
鄭國富深吸了一口氣。
他強行把心底的這股子寒意給壓了下去，努力讓自己的臉色看起來自然一些。
必須的找回場子。
「咳咳。」
他順勢往前邁了半步，挺直了腰板，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院子裡的眾人。
故意拖著長長的官腔，慢條斯理的開了口。
「今天把大傢伙都叫來，沒別的事。」
「主要還是這思想覺悟的問題，咱們村還的繼續提上去。」
「有些人啊。」
「在城裡過慣了資產階級的日子，身上的臭毛病不少。」
「這家裡成分不好，是個什麼情況大家心裡都有數。」
「既然到了咱們這廣闊的農村，這就的端正態度，好好接受貧下中農的改造才行！」
這話一出。
大隊部原本還有些吵鬧的院子，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剛才還揣著手交頭接耳的村民，全都閉上了嘴。
幾百號人站在雪地里，鴉雀無聲。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的投向了人群角落裡的這些黑五類。
在這個年月，成分不好這四個字，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鍘刀。
被眾人這麼明晃晃的盯著，他們一個個連大氣都不敢喘。
不僅是村里人。
就連知青隊伍里，這幾個家裡成分有瑕疵的知青，也都慌了神。
他們面容苦澀，本能地往後退了幾步。
拼命的往人群後面縮，生怕自己太惹眼，被鄭國富給單獨拎出去當了典型。
院子裡安靜的可怕，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但還是有幾個膽大的村民，實在聽不下去了。
他們縮著脖子，在下面小聲的嘀咕起來。
「這天天開會，天天喊口號，折騰個沒完。」
「就是啊，眼瞅著年關了，分糧的事還沒個著落。」
「當幹部的，就不能消停點，領著大傢伙想辦法把日子過好嗎？」
聲音雖然壓的很低。
但在這安靜的院子裡，還是斷斷續續地傳開了。
這些不滿的抱怨聲，隱隱約約的飄到了鄭國富的耳朵里。
但他根本沒當回事。
甚至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幫泥腿子，懂什麼叫大局，懂什麼叫路線。
要不是陳川這刺頭不安分。
這幫村民哪來的膽子，敢在下面質疑大隊的決定。
「都是這個陳川帶的壞頭。」
鄭國富在心裡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既然陳川不識抬舉，這就別怪他心狠手辣了。
「大家安靜！」
「這眼看就要過深冬了，咱們大隊裡的物資嚴重緊缺。」
「經過大隊部的深刻討論，現在宣布一項重要決定！」
「現在，村里所有的黑五類！」
「給你們安排個光榮的改造任務。」
「今天下午就收拾東西出發，進山去給村里搞物資，打野味！」
「搞不回來東西，誰也別想吃大隊的救濟糧！」
這話一出來。
原本安靜的院子，轟的一下就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家齊刷刷的轉過頭，看向村子後頭這座連綿不絕的大山。
現在可是寒冬臘月。
外頭這大山，早就被厚厚的白雪給封的死死的。
山裡的積雪，最淺的地方都能沒過大腿根。
連根能認路的草標都看不見。
這個時候的山裡，氣溫能凍掉人的下巴。
更別提這些餓極了眼的野狼和野豬，全在林子裡轉悠找吃的呢。
人群里瞬間就亂套了。
「造孽啊，這種天氣進深山，這不是要人命嗎？」
「這山大雪封門的，連個方向都認不准，進去不凍死也的被狼吃了。」
「就是啊，咱們村這幾個打了一輩子獵的老獵戶，沒有十足的把握，也是絕不敢進山半步的啊。」
「讓一群沒經驗的知青和黑五類進山，這不純粹是讓他們去送死嗎！」
聽到鄭國富這個喪心病狂的決定。
村里這些被點到名的黑五類，當場就慌了神。
有幾個膽子小的，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雪地里。
滿臉都是絕望的灰敗之色。
周雪晴也是這被點名的一員。
她這張原本就缺乏血色的小臉，瞬間變的煞白一片。
徹底慌了。
「陳川……」
周雪晴的聲音顫抖的厲害，帶著濃濃的哭腔。
「怎麼辦……」
「我不想進山，進去了就回不來了。」
……
「嗯。」
陳川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
他沒有去看台上的鄭國富，而是微微側過身。
再次伸出自己寬厚溫熱的手掌。
輕輕的覆在了周雪晴發抖的小手上，用力握了握。
動作雖然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踏實的力量。
「別怕。」
「我說過，有我在呢。」
「只要我不點頭，誰也不能讓你進這座山。」
安撫完周雪晴。
陳川緩緩的轉過頭，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
這老狗，用心何其歹毒。
這擺明了就是衝著他來的，拿周雪晴當刀使。
如果陳川不出頭，周雪晴進山必死無疑，陳川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如果陳川出頭，這就是公然違抗大隊命令，破壞勞動改造。
這帽子扣下來，足夠讓陳川吃不了兜著走。
此時。
站在台階上的鄭國富，也正居高臨下的看著陳川。
看到陳川這副護著周雪晴的模樣。
鄭國富臉上的表情越發的的意了。
他的嘴角挑起一抹譏諷的笑意，這眼神分明就是在肆無忌憚地挑釁。
「怎麼樣啊，陳川？」
「你不是挺能耐，挺能護著她嗎？」
「這是大隊部定下來的改造任務，名正言順。」
「我就是要當著全村人的面整你，你能拿我怎麼樣呢？」
看著鄭國富這副小人的志的嘴臉。
陳川的忍耐算是徹底到了極限。
他冷笑了一聲，根本不吃鄭國富這一套。
將周雪晴擋在身後，從人群里站了出來。
「鄭國富大支書！」
「大雪封山，你讓一群連方向都分不清的人進深山老林。」
「你管這叫安排任務搞物資？」
「這個時候逼著他們進山。」
「鄭國富，你是想殺人嗎！」
殺人這兩個字一出來。
整個大隊部的院子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風聲都仿佛停了。
誰也沒想到，陳川竟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把話說的這麼絕。
連一層窗戶紙都不留。
站在台階上的鄭國富，聽見這話，臉色猛的一變。
他原本的意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當眾戳穿後的惱羞成怒。
他氣的渾身發抖，指著陳川。
「陳川！」
「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說著，鄭國富火冒三丈，大聲的咆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