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長趴在破舊的辦公桌上。
他寫的很認真,一筆一划都不敢馬虎。
寫完之後。
他拿起桌上的大紅公章,哈了一口氣,用力的按在了信紙的落款處。
「川子,開好了。」
大隊長雙手捧著這張蓋了紅戳的介紹信,客客氣氣的遞了過去。
陳川伸手接過。
他低頭掃了一眼。
上面的字跡清楚,該蓋的章一個不落。
陳川滿意的點了點頭。
「謝了,大隊長。」
他招呼了一聲。
轉身拉起一直乖巧站在旁邊的周雪晴。
兩人推開門,直接走進了外面的冰天雪地里。
雪剛停。
路上的積雪足足沒過了腳脖子。
陳川走在前面。
他大步流星的趟著雪,硬生生在前面蹚出了一條平坦的道。
周雪晴就跟在他身後。
踩著他留下的腳印,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看著眼前這個寬厚挺拔的背影,周雪晴的眼神越來越複雜。
腦子裡亂糟糟的。
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在腦海里一遍遍的過著。
她實在想不明白。
「陳川,你幹嘛對我這麼好?」
周雪晴兩隻手絞在一起,眼底滿是不解和自卑。
她是真的想不通。
自己是個成分不好的知青,在這青山屯裡,就是個墊底的存在。
村裡面的人,知道她的底細後。
大部分人都是因為嫌棄她的成分,對她躲之不及,生怕沾上什麼霉氣。
剩下的這些二流子光棍。
看她的眼神,除了鄙夷,就是這種毫不掩飾的貪婪和下流。
都把她當成可以隨便欺負的物件。
她身上什麼都沒有。
沒錢,沒背景,甚至連個好名聲都沒有。
可陳川呢。
這十里八鄉最有本事的男人,不僅頓頓給她吃精貴的肉,還為了她去跟村支書硬剛。
現在,居然還要堂堂正正的把她娶進門。
她覺的自己根本不值的陳川這麼做。
「呵呵。」
看著周雪晴一副鑽了牛角尖的模樣。
陳川啞然失笑。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周雪晴面前。
根本沒有去長篇大論的解釋什麼。
「稀罕你唄。」
「你是我陳川看上的女人,我不對你好,對誰好啊?」
這話說的直白。
連半點猶豫和磕巴都沒有。
沒有任何彎彎繞繞的算計,就是最純粹的護短。
唰的一下。
周雪晴的鼻子瞬間就酸了。
一股滾燙的熱流,直接衝上了眼眶。
自從孤身一人離開城市,下鄉到這個偏僻的農村。
她受了太多的白眼,吃了太多的苦。
每天活的戰戰兢兢,像一隻過街老鼠一樣。
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陳川這樣。
毫無保留的護著她,把她捧在手心裡當成個寶。
周雪晴再也控制不住心裡的情緒。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她猛的往前一步。
一頭扎進了陳川的懷裡。
雙手死死的抱住了他結實的公狗腰。
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聲音哽咽,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陳川。」
「我以後,一定好好跟你過日子。」
「我什麼活都能幹,我伺候你一輩子。」
感受著懷裡顫抖的身子。
陳川眼神一柔。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寬厚的大手,在周雪晴纖弱的後背上,一下一下輕輕的拍著。
任由她抱著自己,把心裡的這些委屈和恐慌全都哭出來。
兩人就這麼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冷風呼嘯。
可周雪晴的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滾燙。
溫存了好一會。
陳川聽著她懷裡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小聲的抽泣。
他這才低下頭。
伸出帶著薄繭的手指,在周雪晴哭的發紅的鼻尖上輕輕敲了一下。
「行了,別把眼睛哭腫了。」
「咱們的快點,辦事處一會該下班了。」
「趕緊把證扯了,你就是名正言順的陳家媳婦了。」
……
周雪晴吸了吸鼻子。
她從陳川懷裡抬起頭,伸手抹了一把眼淚。
看著陳川這滿是寵溺的眼神,她忍不住破涕為笑。
「嗯。」
她重重的點了點頭。
雙手順勢抱住了陳川的一條胳膊,半個身子都貼在了他身上。
……
縣城,社區街道辦。
木頭門框上的綠油漆早就掉光了,透著一股子年代感。
陳川帶著周雪晴來到門前。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周雪晴。
「行了,到地方了。」
「咱們進去登記吧。」
周雪晴站在門口。
看著裡面簡陋的辦公桌,還有牆上貼著的主席畫像。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看著陳川。
目光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猶豫和自卑。
她用力的點了點頭。
這一刻。
壓在她心頭多年的這一座叫做成分不好的大山,徹底粉碎了。
她沒有任何心理負擔了。
從今天起,她只為陳川而活。
……
陳川拉著她的手,大步走進了辦公室。
辦事的是個帶著套袖的中年大姐。
陳川走上前。
從懷裡掏出這張帶著體溫的介紹信,又拿出了兩人的戶口本。
直接遞到了桌子上。
「大姐,我們倆來領證。」
這年頭結婚沒這麼多繁瑣的程序,更不需要什麼彩禮證明。
只要大隊開的介紹信沒問題,戶口對的上。
這事就算成了。
中年大姐接過材料,戴上老花鏡仔細的核對了一番。
確認無誤後。
她從抽屜里拿出兩張印著紅牡丹和主席語錄的結婚證。
拿起鋼筆,刷刷刷的填上了陳川和周雪晴的名字。
最後。
抓起桌上的鋼印,咔噠一聲。
重重的壓在了兩張紙上。
「行了。」
大姐把兩張獎狀一樣的結婚證遞了過來。
臉上帶著笑意。
「恭喜你們啊,新婚快樂,以後好好搞生產,建設祖國。」
走出去的時候。
日頭已經升的老高。
周雪晴站在街邊,手裡捧著這張薄薄的紙。
上面清清楚楚的寫著她和陳川的名字。
「這就結婚了。」
她喃喃自語著。
眼神死死的盯著紙上的字,生怕一眨眼這東西就飛了。
她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
指尖輕輕的撫摸著上面凸起的鋼印,嘴角根本壓不下去。
一個勁地站在原地傻樂。
這模樣,活像是個剛拿了壓歲錢的小丫頭。
「你這。」
陳川站在旁邊。
看著她這副護食一樣的小動作,忍不住樂出了聲。
他抬起手。
毫不客氣的在周雪晴的腦袋上揉了兩把,把她梳的整整齊齊的頭髮揉的有些亂。
「好了,別看了。」
「都印在紙上了,跑不了,證都扯了,今天是個好日子。」
「走,咱們去供銷社轉轉。」
「再買點喜糖,回村里給大傢伙發發。」
聽到去供銷社。
周雪晴明顯愣了一下。
她這才反應過來,陳川已經拉著她走出了老遠。
她趕緊把手裡的結婚證疊好。
像藏寶貝一樣,小心翼翼的塞進了棉襖最裡層的口袋裡,還用手捂了捂。
剛才這副沉浸在幸福里的小女人模樣,瞬間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副精打細算,心疼錢的管家婆架勢。
「啊?」
周雪晴死死拉住陳川的胳膊,不讓他走快。
小臉皺成了一團,連聲音里都透著濃濃的心疼。
「還要去供銷社啊。」
「這的花多少錢啊。」
「陳川,咱們能不買糖嗎?隨便發點大隊發的瓜子就行了,錢的留著以後過日子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