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低著頭，小聲的說著閒話。
就在這時。
陳川忽然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前面光禿禿的樹幹，朝著前方的村口望去。
眉頭微微向上挑了挑。
前面不遠處的雪窩子裡，正有一群人深一腳淺一腳的往青山屯的方向趕。
看這架勢，人還不少。
七八個青壯年勞力，手裡推著兩輛繫著紅綢子的二八大槓自行車。
車后座上。
還綁著鋪蓋卷，臉盆網兜這些個大件行李。
領頭的一個人，看著還有幾分眼熟。
「嗯？」
陳川半眯起眼睛，仔細打量了兩眼。
等這群人走的近了些，他這才看清楚。
領頭的不是別人。
正是公社保衛科的張主任。
陳川鬆開攬著周雪晴肩膀的手，往前邁了兩步。
隔著老遠的距離，就大嗓門的招呼了一聲。
「張主任。」
「這麼大冷的天，你這是往哪去啊。」
……
「嗯。」
聽到有人喊。
正低頭專心走路的張主任猛的抬起頭。
一抬頭，就看見了站在路邊上的陳川。
張主任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立馬堆滿了樂呵呵的笑容。
他趕緊停下腳步。
順手把掛在脖子上的狗皮帽子往上推了推，伸出手大力的擺了兩下。
「哎呦。」
「是陳川啊。」
「你這是……帶著新媳婦進城置辦年貨回來了？」
張主任眼尖，一眼就瞅見了旁邊臉色泛紅的周雪晴，還有她懷裡抱著的新東西。
陳川笑了笑，沒接這茬。
他的目光越過張主任，落在了後面這群人的身上。
「主任。」
「你這大動干戈的，帶著這麼些人，還帶著鋪蓋卷。」
「這是公社又有什麼新指示了？」
……
「嗨。」
張主任突然苦笑一聲。
「這不是你們村的舊支書鄭國富剛進去嘛。」
「村里群龍無首，總不能沒人挑大樑。」
「上面領導急著派了新支書下來落戶，這不，我負責帶人過來，幫著安頓安頓。」
話音落下。
陳川心裡不由的微微一動。
他下意識的多看了一眼這個中年男人。
心裡有些驚訝。
這鄭國富被公社保衛科帶走，滿打滿算也沒過去幾天。
按理說，這走流程，也的個把月的功夫。
這新支書派下來的速度，倒是雷厲風行。
不過轉念一想。
陳川也就釋然了。
這上面的安排倒也無可厚非。
青山屯是個大村子，都張嘴等吃飯，確實是一天都不能沒有個主事的支書。
要是再這麼亂下去，來年春耕都的給耽誤了。
就是不知道。
這新派下來的支書，是個什麼路數。
「嗯。」
陳川站在原地，目光不動聲色的打量著眼前這位新支書。
這人四十來歲的年紀。
身上穿著一套洗的乾乾淨淨的灰色中山裝。
在這滿是破棉襖和粗布衣裳的鄉下地方，這身打扮顯的格外的扎眼。
上衣左邊的口袋上，還規規矩矩的別著一支黑色的鋼筆。
頭髮梳的一絲不苟。
這會兒正雙手背在身後。
板著一張臉，下巴微微向上抬著。
端著一副威嚴莊重的架子，看著就像是個不怎麼好打交道的角色。
陳川在心裡默默的嘀咕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這新來的支書，是不是個安分的主。」
他是真的有些麻木了。
自己剛穿過來沒多久。
先是干倒了一個藏著特務身份的老支書陳富貴。
緊接著，又把接班沒幾天的鄭國富給親手送了進去。
這接二連三的折騰。
雖然每次都大快人心，還能摟點好處。
但陳川現在剛和周雪晴扯了證，新媳婦剛過門。
他是打心眼裡，只希望能關起門來，安安生生的過幾天自己的小日子。
別再出什麼么蛾子了。
「唉。」
張主任看著陳川這深沉的表情。
臉上的橫肉不受控制的跟著抽抽了兩下。
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直接從腳後跟竄上了後腦勺。
他現在對陳川的這種眼神，簡直有心理陰影了。
張主任在心裡暗暗叫苦。
「小祖宗哎。」
「你可別用這種眼神看人啊。」
「你這連著送進去兩個支書了，這第三個可是公社精挑細選下來的。」
「這個，可千萬別再給我整出什麼么蛾子了。」
張主任能不怕嗎。
雖然說，之前這兩個支書，都是隱藏極深的漢奸特務。
被抓進去都是罪有應的。
張主任也確實因為跟著陳川抓漢奸，立了大功，受到了縣裡的表彰和嘉獎。
可以說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但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啊。
這青山屯要是連著三任村支書，全都被陳川給揪出問題送上斷頭台。
這這就不叫立功了。
這就是打他們公社領導的臉了。
上面領導肯定會指著他的鼻子罵，問他們公社的保衛科和組織部，乾的都是什麼吃乾飯的活。
派一個壞一個。
要是再來這麼一回。
張主任都覺的自己這血壓，肯定是承受不住了。
「這個。」
為了打破這種有些詭異的沉默氣氛。
張主任趕緊往前擠了一步，擋在兩人中間。
他清了清嗓子。
搓著手，滿臉堆笑的開口打破了僵局。
「行了行了。」
「既然在這路口碰上了，也省的回村再挨家挨戶的開會了。」
「正好，陳川，我給你介紹一下。」
「這位同志就是上面專門指派下來，接管咱們屯工作的。」
「新來的林支書。」
介紹完。
張主任又趕緊轉頭，對著林支書賠了個笑臉。
「林支書，這位就是咱們青山屯的陳川。」
「這小子可是個能人。」
「打獵，抓人，幹活，這都是村裡的一把好手，以後你在村里開展工作，少不了要仰仗大夥。」
張主任這話說的其實挺圓滑的。
兩邊都抬舉了一下。
也算是在新支書面前，給陳川留足了面子。
「嗯。」
可這位新來的林支書，似乎並不怎麼領情。
聽到張主任的介紹。
林支書只是微微偏過頭。
他這雙藏在深眼窩裡的眼睛，隨意的在陳川身上掃了一眼，隱隱透著居高臨下的輕蔑。
他連手都沒從背後拿出來。
半個字也沒說。
只是面無表情的，極為敷衍的點了點頭。
這架勢，仿佛多看陳川這個鄉下泥腿子一眼，都嫌掉了他幹部的身份。
「來者不善啊。」
陳川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他臉上的表情變的有些古怪。
原本想要客氣兩句的話，直接咽回了肚子裡。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他在心裡暗暗嘀咕著。
「這新支書，排場倒是不小。」
「又是張主任親自護送下來落戶的。」
「看這目中無人的樣子，可別又是個身上不乾淨的貨色。」
陳川心裡還真有幾分犯嘀咕。
要是這新來的林支書，在村里待不了幾天，後面也查出點什麼作風問題或者貪污腐敗的爛帳。
最後再折在自己手裡。
這陳川都不的不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專門克村幹部的招黑體質了。
來一個送走一個。
這要真傳出去，以後哪還有幹部敢來他們青山屯任職。
心裡雖然這麼想著，但面上陳川卻沒表露出來分毫。
這種目中無人的貨色，只要不惹到他陳川的頭上，才懶的去操這份閒心。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趕緊帶著周雪晴回村，把新家給收拾收拾。
過自己的熱炕頭小日子。
「行。」
「這主任你們先忙著安頓，這天寒地凍的。」
「我們就先回去了。」
陳川乾脆利落的收回目光。
根本沒再多看這位高高在上的林支書一眼。
他轉過身，重新攬住周雪晴的肩膀。
「走，媳婦，咱回家。」
說著。
陳川直接走在隊伍的前面，也不理會幾人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