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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兵隊長腦門子上全是虛汗。
他偷偷用餘光瞥了眼站在門檻邊上的陳川。
見陳川面無表情，眼神透著冷意，民兵隊長身子一哆嗦，再也不敢有半點藏著掖著。
他清了清乾澀的嗓子，乾脆把心一橫，大聲衝著周圍的人嚷嚷起來。
「大夥都散開點，別圍著！」
「這姓林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經幹部，他是個打著公家旗號到處招搖撞騙的反動派！」
「他連公社的正規條子都拿不出來，大白天就帶著傢伙，想要搜查迫害縣裡表彰的先進典型。」
「陳川同志家裡的東西全是縣保衛科獎的，清清白白。」
「姓林的就是惡意破壞生產，打擊先進模範，搞階級報復！」
這一嗓子喊出來，院門外頭頓時炸開了鍋。
原本鬧哄哄的人群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就像沸水澆進了油鍋里。
「我的娘咧，反動派？」
「看著人模狗樣的，穿的整整齊齊，居然是個反動分子！」
「我就說他打從公社調過來就沒安好心，整天板著個死人臉，四處挑刺找茬。」
雖然這窮鄉僻壤的山溝溝里，多數村民平日裡也有自己的小算盤，愛占點小便宜，算不上什麼大善人。
可在這個年月，任誰都明白反動派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這是敵我矛盾，是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更何況，青山屯這地方邪性的很。
前頭兩任支書陳富貴和鄭國富，一個橫行鄉里，一個暗地裡搞鬼，最後全被查出來是特務漢奸，連帶著家裡人全給抓去吃了槍子。
屯子裡的老少爺們早就被這接二連三的事折騰怕了，對這類害群之馬恨的咬牙切齒。
「嘖嘖，才上任幾天工夫啊，這就徹底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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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什麼來著？」
「打外面調來的這些個外姓人，一個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這下沒跑了吧？」
「就是，前兩任是漢奸，這一任直接成了反動派，青山屯的廟小，供不起這種黑心菩薩！」
「呸，真不是個玩意兒，還想害陳川！」
周圍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和唾棄聲，像是一柄柄燒紅的尖刀，結結實實的扎在了林支書的心口上。
林支書氣的渾身亂抖，兩條腿直打晃。
他想大吼，想拼命解釋自己不是什麼反動派。
自己不過是按照公社的常規風氣，過來抓一抓投機倒把的苗頭，順帶收拾一下陳川這個硬茬子立立威信。
憑什麼就成了反動派？
可任憑他喉嚨里怎麼用力，嘴裡的髒破布塞的死緊，除了發出嗚嗚咽咽，什麼都做不了。
「混蛋！全是混蛋！」
林支書在心裡破口大罵，肺管子都要氣炸了。
他一口惡氣堵在胸膛里，憋的整張臉青一陣白一陣。
以往在公社或者別的生產隊裡，向來都是他高高在上，動不動就給底下的社員扣上破壞集體的罪名。
他早就習慣了看著別人在台下嚇的瑟瑟發抖，痛哭流涕的求饒。
這是何等風光，何等威風。
可直到今天輪到自己被繩捆索綁，堵著嘴扔在大街上受萬人唾罵。
林支書才真切的體會到，被人硬生生扣上一頂摘不掉的政治帽子，到底有多絕望，多難受。
想到這裡，林支書心裡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悔意。
「都怪屯子裡這個多嘴多舌的二狗子！」
若不是二狗子在他耳邊嚼舌根，說陳川家裡整天大魚大肉，還藏著三輪車和縫紉機，慫恿他趁機撈上一筆大的。
他又怎麼會連公社的正式搜查證明都等不及開，就急匆匆的帶著民兵撞上門來？
要是能先把陳川的底細，給打探個清清楚楚再動手，何至於落到眼下這步田地？
直到這個時候，林支書腦子裡想的依舊是走漏了風聲，辦事不周全。
他壓根沒有去想，從一開始就是他自己動了貪念，想踩著別人的骨頭往上爬。
陳川兩手插在棉襖兜里，邁開長腿從門檻里走了出來。
他居高臨下的站在土台階上，眼神冷淡的掃了一圈周圍越聚越多的村民。
喧鬧的人群見陳川走出來，聲音不知不覺就低了下去，大夥看他的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敬畏。
能把公社下派的大隊支書隨手按死在地上，還能讓大隊民兵反戈相向，這年輕人的能耐早已超出了尋常社員的想像。
陳川沒有理會村民的目光，他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手足無措的民兵隊長。
「行了，別在這耽擱時間了。」
「這種藏在咱們革命隊伍里的壞分子，多留一分鐘都是禍害，的儘快送到城裡去。」
這話一出。
民兵隊長和旁邊兩個押著人的民兵，心裡頓時狠狠咯噔了一下，整張臉瞬間苦的跟吃了黃連一樣。
進城？
這是去縣保衛科啊。
真要把林支書押進城裡立案，事情可就徹底捅到天上去了。
更要命的是，幾個民兵心裡明鏡似的。
剛才在屋子裡，是他們親手踹開了陳川的門，把陳川家的米麵柜子翻了個底朝天，踩碎了陶罐，弄的一地狼藉。
這要是到了縣保衛科的公堂上，林支書固然難逃一死，可他們這幾個動手砸門抄家的從犯，又怎麼可能脫的了干係？
真要追究起來，挨處分，蹲大牢的事情，他們一個也跑不掉。
民兵隊長額頭上的汗水，順著眉毛直往下滴，嘴角勉強扯出一抹難看的苦笑。
「這……是，川哥說的在理。」
民兵隊長嘴裡應著，後背的棉襖早就被冷汗打濕了一大片。
他心裡就算有一千個，一萬個不樂意，這會兒也不敢吐出半個不字。
事情鬧到了這個步子，他們早就上了陳川的賊船。
要是現在敢打退堂鼓，甚至流露出一絲猶豫，陳川反手就能把同謀包庇的罪名，砸在他們腦門上。
到了這時候，怕是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只能是陳川說什麼，他們就的老老實實照著辦什麼，半點別的心思都不能有。
不然後果如何，他們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