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外頭圍著的社員越來越多，里三層外三層，幾乎把整條泥巴路給堵的水泄不通。
大夥全盯著被五花大綁的林支書，指指點點，嗡嗡的罵聲就沒停過。
青山屯的鄉親們這幾年被前兩任特務支書折騰的夠嗆，骨子裡對這種壞分子恨的直咬牙。
這陣勢，看的幾個年輕民兵腿肚子直抽筋。
這要是繼續在院門口僵持下去，鄉親們心裡這股火氣一旦壓不住，一窩蜂衝上來動起手來，事情可就真收不了場了。
到時候亂拳打死老師傅，說不定連他們這幾個抓人的民兵都的跟著挨揍。
民兵隊長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求救似的看向陳川。
陳川兩手插在棉襖兜里，邁開步子走下土台階。
他掃視了一圈群情激憤的鄉親們，神色自若的抬起一隻手，壓了壓手掌。
「行了，大夥都散了吧。」
「這事有公家處理，別耽擱了生產隊上工。」
陳川的聲音平平淡淡，可在眼下的青山屯，比什麼口號都管用。
原本鬧哄哄的村民們一聽陳川發了話，互相瞅了瞅，手裡的石頭土塊紛紛扔回了地上。
擁擠的人群像是被利刃劃開的水流一樣，非常利落的往兩邊退開，硬生生在泥濘的路中間讓出了一條道。
看到這一幕，民兵隊長緊繃的這根弦才算鬆了下來，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他轉過身，抹掉掛在眉毛上的汗珠子，朝著手底下的民兵用力揮了揮胳膊。
「走，趕緊去城裡！」
幾個民兵如蒙大赦，推搡著林支書就往前趕。
圍觀的村民見林支書已經被押走，沒有更多的熱鬧可瞧，也都三三兩兩的扛起農具，一邊議論著一邊各自散去。
……
很快，到了縣城。
林支書嘴裡還堵著這塊擦桌子的黑布，頭髮蓬亂，身上的中山裝髒的不成樣子，兩隻鞋甚至跑丟了一隻。
大院裡執勤的幾個保衛幹事見狀都傻了眼，誰也不敢上前搭手，趕忙跑進辦公樓通風報信。
一陣急促沉重的皮鞋腳步聲從走廊里傳了出來。
張主任連大衣的扣子都沒扣齊整，慌裡慌張的從辦公室小跑著迎了出來。
「幹什麼呢這是？」
「這……這怎麼個事？」
張主任當了這麼些年保衛科主任，大案要案經手過不少。
偷雞摸狗的，打架鬥毆的，哪怕是抓潛伏特務的案子他都審過。
可連著幾人大隊書記被綁來，他還真是破天荒頭一回見。
幾個鄉下民兵，居然大白天的把公社派下去的生產大隊書記給捆成了粽子，一路押送到了縣保衛科的大門前。
更要命的是，站在民兵前頭帶路的這個年輕人，嘴角含笑。
竟然又是陳川。
張主任只覺的太陽穴一陣陣發脹，神經繃的緊緊的。
每次只要陳川進城來保衛科，準保沒有什麼安生日子過，保底都的掀起一陣大風浪。
陳川走上前兩步，指了指像死狗一樣的林支書，語氣十分自然。
「張主任，這人思想有問題。」
「啊。」
聽到這話，張主任整個人當場就麻了，差點一口氣沒倒上來。
思想有問題？
這林支書可是前任支書鄭國富落馬之後，公社精挑細選派下去主持青山屯大局的幹部。
也是他張主任親自審查了檔案、簽字蓋章送去青山屯的第二個支書了。
這才剛下鄉待了幾天功夫？
連屁股底下的炕頭都沒焐熱，就這麼鼻青臉腫，嘴塞髒布的被押送回來了。
青山屯這地方到底沾了什麼邪氣，怎麼派去一個倒霉一個，就沒一個人能安安穩穩待上一個月的？
張主任皺緊了眉頭，臉色難看的像吞了一隻蒼蠅。
他指了指林支書，又看向陳川，沒好氣的沉聲質問。
「思想有問題？」
「你先給我打住，具體怎麼回事，從頭到尾給我說清楚！」
陳川也不囉嗦，站的筆直，慢條斯理的把事情給盤了一遍。
從林支書大清早聽信讒言，私自帶著大隊民兵上門踹門抄家，一直說到林支書污衊他是投機倒把的壞分子。
整個過程條理分明，前因後果說的清清楚楚。
「張主任，我可是縣裡表彰的個人先進模範，家裡掛著大紅花和大獎狀呢。」
「他手裡連公社的正規搜查條子都拿不出來，帶著人就砸爛了我家好幾個陶罐，還想把我媳婦嚇出個好歹來。」
「這不是破壞農業生產，惡意報復模範社員的反動行為是什麼？」
「我這也是為了咱們隊伍的純潔性，連飯都顧不上吃，趕緊讓民兵同志把人給您押送過來了。」
聽完陳川這一通有理有據的陳述，張主任站在原地，整個人都聽的目瞪口呆。
他張了張嘴，舌頭像是打了結。
「你……這……」
張主任看著地上的林支書，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要說林支書沒問題吧，這事辦的確實太糙太混帳了。
公社幹部下鄉摸底是常事，可你連正式手續都不批，大白天帶著全副武裝的民兵砸門抄家，這在程序上根本站不住腳。
要是碰上普通社員，嚇唬嚇唬也就過去了。
偏偏他去惹陳川。
陳川的底細別人不知道，他張主任還能不知道？這是縣領導都重點表揚過的硬茬子。
可要說林支書真就是什麼反動派，張主任心裡總覺的這頂帽子扣的未免也太快太絕了。
這分明就是陳川借題發揮，反手給林支書挖了個天大的坑，直接要把人往死里整。
看著張主任滿臉呆滯、半天憋不出一句話的模樣。
陳川擺了擺手，神色自若，一本正經的安慰道。
「張主任，不用謝，這些都是我作為一個先進模範應該做的事。」
「這。」
聽到這句輕飄飄的不用謝，張主任原本就發脹的腦袋差點當場炸開。
他心裡滿是抓狂與無奈，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我特麼是要謝謝你麼？」
張主任在心裡瘋狂咆哮著。
看著面前一臉淡定的陳川，他愣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的眼前一陣陣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