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眼皮狂跳，胸口這股鬱氣堵的難受。
他輕咳了一聲，沉著臉沖陳川擺了擺手。
「過分了啊。」
張主任聲音不高，但話里的意思很明顯。
當著整個大院這麼多下屬的面，林支書再怎麼混帳，名義上也還是公社下派的大隊幹部。
不管是要審查還是要撤職，場面上的體面多少的留上一兩分，總不能任由陳川當成落水狗一樣當眾暴打。
見張主任發了話，旁邊這兩個早就嚇破了膽的民兵趕緊跑上前去。
兩個人一左一右，連拖帶架，硬是把癱軟在雪地里的林支書給攙扶了起來。
林支書大口喘著粗氣，胸腔里發出破風箱一般的呼哧聲。
他被這一腳踹的整個人幾乎散了架，兩條腿抖的像篩糠一樣，腰杆子怎麼直都直不起來。
嘴裡依舊塞著這塊黑抹布，只能發出細微痛苦的呻吟。
面對張主任的提醒，陳川無所謂的攤了攤手。
「主任，這混蛋就是欠收拾。」
「剛才在村里他就橫的不行，到了您眼皮子底下還敢蹬鼻子上臉，不給他兩下子，他還真當保衛科的大門是菜市場呢。」
陳川話說的輕巧，臉上的神色沒有半點愧疚。
張主任看著陳川這副軟硬不吃的模樣，只能在心底長嘆了一口氣。
跟陳川打交道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張主任太清楚這小子的脾氣。
只要占住了理，陳川向來是寸步不讓，誰的面子都不給。
更何況，林支書今天乾的這檔子事，辦的實在是太糙太混帳了。
大白天帶著荷槍實彈的民兵，去砸一個縣裡掛名表彰的先進模範家的大門，翻箱倒櫃還沒拿出手續。
哪怕陳川剛才的話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可身後這幾個大隊民兵就是現成的人證。
林支書違法違規，濫用職權的事情，放在桌面上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根本翻不了案。
想到這裡，張主任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兩眼之間的眉心，只覺的整顆腦袋隱隱作痛。
「行了行了，人放在我這，你先回去吧。」
張主任揮了揮手，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具體到底是怎麼個來龍去脈，搜查的時候林支書到底說了哪些反動言論，他還的讓人把林支書帶去審訊室，一點點仔細核查做筆錄。
眼下這場面亂成了一鍋粥，當務之急是先把陳川這尊惹不起的大佛給送走。
陳川聽完，乾脆利落的應了一聲，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成，這我們就先回去了。」
「張主任，這我就回村里等著公社派下個支書過來了。」
聽到這話，張主任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直接把頭扭到了一邊，連話都懶的接了。
還等著下一個支書？
青山屯一共才送過去三個書記，陳富貴和鄭國富吃了槍子，這個姓林的眼看也要折進去。
照陳川這折騰法，往後整個公社還有哪個倒霉蛋敢接青山屯這塊燙手山芋？
陳川沒再多耽擱，轉過身大步流星的朝院門外走去。
民兵隊長見狀，趕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連忙招呼著手底下的民兵，頭也不回的跟在陳川身後溜出了保衛科大院。
……
半個小時後，回青山屯的鄉道上。
一陣陣刺骨的寒風順著領口直往裡灌，吹的人直打哆嗦。
幾個民兵跟在陳川身後七八步遠的地方，一路上越走心底越發慌。
剛才在縣保衛科大院裡，當著張主任的面，陳川所有的矛頭全都死死對準了林支書一個人，自始至終連提都沒提民兵砸門抄家的事。
這時候幾個民兵心裡還在暗自慶幸，以為陳川大人不記小人過，打算把這事給掀過去了。
可這會兒出了縣城，走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野路上，四周靜的只能聽見踩雪的咯吱聲。
越往青山屯走，民兵們心裡就越覺的心虛。
陳川是個什麼性子，屯子裡誰不知道？
這是敢拎著獵槍進老林子裡單挑大野豬的主，心黑手狠，從來就不是什麼吃了虧往肚子裡咽的善茬。
幾個民兵面面相覷，互相遞著眼色，好幾次都想張開嘴喊住前頭的陳川。
可看著陳川這寬實筆挺的後背，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給嚇的咽了回去。
最後，還是民兵隊長實在扛不住心頭這股沉甸甸的壓力。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快走兩步湊到了陳川身側，兩隻手在粗布棉褲上侷促的搓著。
「這個……陳川，我們……剛才在家裡……」
民兵隊長支支吾吾，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說的是，大清早他們幾個聽了林支書的攛掇，拿著槍踹開陳川家的門，把屋裡這些瓶瓶罐罐翻騰的一塌糊塗的事情。
他們生怕陳川秋後算帳。
陳川甚至連腳步都沒停一下，腳底下踩著積雪發出清脆的響聲，頭也沒回的冷冷吐出四個字。
「回去再說。」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沒有帶半點情緒，卻像是一盆刺骨的冰水，當頭澆在了幾個民兵的心坎上。
原本還想著順著陳川的話頭，低頭認個錯、黑自己兩句好找個台階下的民兵們，這下子徹底沉默了。
整支隊伍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幾個民兵垂頭喪氣的跟在後頭，這會兒走的每一步路，已經不單單是心虛了，而是透進骨頭縫裡的心慌。
未知的懲罰，往往比當面挨一頓罵還要折磨人。
陳川走在前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甚至不用回頭看，都能猜到身後這幾個窩囊廢此刻的熊樣。
「這會兒知道怕了？早幹嘛去了？」
陳川在心底暗自冷哼了一聲。
說實話，他對青山屯這幫欺軟怕硬的民兵沒有半點好印象。
當初前前任支書陳富貴橫行霸道的時候，就是這幫人端著槍跑去抄了他陳川的家，把家裡折騰的不成樣子。
後來陳富貴倒台，這幫民兵雖然受了大隊的處分，寫了檢討扣了工分，可根本就是死性不改。
今天林支書不過是拿話稍微一激，這幫人就又屁顛屁顛的，跟著跑過來耀武揚威。
記吃不記打的狗東西，要是不趁著這次機會把他們的皮徹底給扒掉一層。
往後隨便換了哪個新書記來，他們依舊還會端起槍給別人當槍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