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也不知道皇帝的醫案在哪裡。
她剛要翻那疊醫案。
外頭廊下忽然傳來腳步聲,夾雜著低低的說話聲。
她心頭一緊。
來不及多想。
腰腹一收,整個人無聲無息地貼上了房梁。
手腳扣住橫木。
整個人跟蝙蝠似的倒掛在上面。
呼吸壓得極輕。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幾個醫官魚貫而入,邊走邊說話。
「陛下今日脈象如何?」
「還是虛浮無力,下官看,怕是難撐過夏天。」
「慎言!」
「咳,那藥方……就照舊吧?」
「還能怎麼著?照舊。」
幾人絮絮叨叨聊了好一會兒。
有人翻了幾本冊子,又擱回去。
宋檀吊在房樑上,一動不動。
連眼珠子都沒轉。
下面忙活了起來。
醫官們分揀藥材,碾的碾,稱的稱。
宋檀倒掛在樑上。
她腰腹發力,一個卷腹悄無聲息地換了個更隱蔽的位置。
底下有人抬頭看了一眼橫樑。
也就掃了一下,沒發現什麼。
宋檀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等那人低頭繼續幹活,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醫官還在底下嘀咕:「娘娘說了,藥渣不必留存。」
「尚藥局令也別嘗了,直接端過去就成。」
「這些藥渣等等你們都燒了。」
宋檀眉頭一跳。
按規矩,御用藥每一劑都得留渣備案。
還得尚藥局令親自嘗毒。
如今不嘗不留,全燒了乾淨。
這跟直接餵毒有啥區別?
敢情這藥,連裝都不想裝了。
直到那幾人又魚貫而出。
門板合上。
腳步聲徹底遠去了。
宋檀才悄無聲息地翻下來。
靴尖落地,一點聲響都沒帶出來。
她按著方才幾個醫官說話的線索,翻到架子中層那幾本冊子。
果然。
抽出來一看,上頭墨跡還新,是近幾個月的用藥記錄。
宋檀飛快地翻起來。
手指翻過紙頁,目光一行行往下掃。
找到皇帝那一欄。
上面詳細的記錄著日期、藥名、劑量。
以及每日的症狀狀態。
字跡工整。
她正在聚精會神的觀看。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這次很急。
咣當一聲。
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一個醫官折返回來,嘴裡還嘟囔著:「方才落了個東西……」
宋檀渾身一緊。
她離門太近,再翻上房梁已經來不及了。
目光飛快一掃。
後窗。
她兩步跨到窗前,單手撐住窗沿,整個人往外一翻。
靴尖在窗台邊緣點了一下,穩穩落地。
身子剛藏進牆根下的陰影里,屋裡就傳來一聲:「什麼人?!」
緊接著是桌案被撞翻的聲音。
宋檀不再猶豫,貼著牆根就跑。
她知道這附近的地形。
但畢竟皇宮大內,她再熟也有限。
拐過兩道彎,面前忽然出現一道岔路。
左邊是宮道,開闊,容易暴露。
右邊是一條窄夾道,通向後宮。
她正要往右邊拐。
胳膊忽然被人從側面一把拽住。
宋檀條件反射。
反手就往那人咽喉抹去。
「別出聲。」
「我是太子妃的人。」
宋檀的指節頓住。
她定睛一看。
只見是個俏麗的宮女,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清秀,身材苗條。
這時候,遠處腳步聲已經追近了。
夾雜著內侍尖細的吆喝。
「往那邊搜!快!」
宮女二話不說,一把扯下自己頭上的簪子,飛快地拔了宋檀的束髮帶。
幾下翻弄,竟把宋檀那一頭利落的馬尾盤成了一個宮女的圓髻。
她又把自己寬大的袖口往宋檀胳膊上一套。
朝她肩膀上一拍:「笑。」
宋檀愣了一瞬。
然後扯開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
宮女眉頭一皺,伸手掐了一把宋檀的腰側。
宋檀一個激靈,表情倒是真鬆了幾分。
這時候,腳步聲已經到了夾道口。
領頭的果然是個虎賁軍軍官,身後跟著七八個提燈籠的內侍。
其中那尚藥局的醫官也在。
他們一眼看到宋檀二人。
「你們兩個!」
為首的虎賁軍上下掃了宋檀和宮女一眼,「有沒有看見一個可疑的人過去?」
宋檀垂著頭,喉嚨里擠出嬌怯的聲音。
「回、回軍爺,奴婢沒見過。」
宮女也蹲身福了一福,聲音又脆又亮。
「回軍爺,奴家與這位姐姐方才在這兒說體己話兒呢,可什麼人都沒瞧見。」
虎賁軍軍官皺了皺眉,沖後面一努嘴。
「搜搜。」
兩個內侍上前,捏著蘭花指往宋檀袖口、腰間摸了一遍。
乾乾淨淨。
宋檀心頭一松。
好在她方才什麼記錄都沒往身上揣。
那醫官急了,擠上前嚷嚷:「下官分明看見有人從尚藥局後窗翻出去的!身形瘦小,一看就是個女的!」
帶隊的尚藥局令也捋著鬍子插嘴了。
「軍爺,這倆人既然出現在附近,怕是脫不了干係,還是帶回尚藥局細細盤問的好。」
「大膽!」
那宮女忽然挺直腰板,嗓門拔高了八度。
「我乃東宮宮閨帥,正六品女官!」
「你是何等身份,敢拿我回去盤問?」
她這聲一落,那尚藥局令的脖子縮了半寸。
宮閨帥執掌東宮門禁、宮闈巡察,管理東宮宮人出入。
乃東宮女官之首,正六品官第。
場面一時僵住了。
這時候,巷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怎麼回事?」
虎賁軍紛紛側身讓開。
顧敘昭大步走過來,甲冑在燈籠下反著光。
宋檀餘光一掠。
心裡咯噔一聲。
她認出了他。
顧敘昭的目光也往她身上落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挪開了。
他偏頭看向那尚藥局令:「你來說。」
那醫官搶先跳出來。
「下官方才親眼看見有人從尚藥局後窗翻出去!往這方向跑了!所以這兩人實在可疑。」
顧敘昭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攏了攏護腕。
「你是不是看錯了?這宮裡野貓多,經常翻窗戶。」
醫官噎了一下:「可……那身形分明是個活人,不是貓啊!貓哪有那麼大的?」
「那你說說,那『活人』穿什麼顏色的衣裳?高矮胖瘦?臉長什麼樣?」
醫官啞口無言。
他有沒看清那裡知道。
顧敘昭一攤手:「高矮胖瘦、衣裳顏色都沒看清,就來拿人?」